62.
高厅长是什么样的人,钱尔力心里明镜儿似的。此人在任用干部上,很有一套,他想让上的人,一定会上得去,他不想让上的人,除非上级领导破坏了原则,不怕议论、不讲政治,楞是推选谁,才可能让他高厅长低头,但一般的领导,还没有谁会对他直截了当地硬是压下个任务来。钱尔力年前把方天元的巨制《北方春天的回忆》送过去后,虽然没有竞争过刘芙蓉,却换来一个做副省长秘书的肥缺儿。
按常规,别人做秘书,不久就会如鱼得水,以比常人快得多的速度提拔起来。但,钱尔力骨子里始终不能与裴副省长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因此,他也就很快被体面的遣回去。
每每想到此处,钱尔力就有些愤愤不平:自己时时保持着机灵、保持着从政治高度看问题的大格局,论文字、论思维、论忠诚,和其他大秘比起来,好像他的能力是最强的。这并不是钱尔力自己一个人评价自己,龚秘书长曾经在大大小小的不同场合里也多次说起过。
不过,看高厅长的意思,不会因为他钱尔力是谁的秘书或者曾有过一次深交而再次帮他。钱尔力坚信这一点,同时,他也断定,裴恩才作为直接领导,并没有替自己说多少好话,更没有弹压着高厅长要提拔自己。
钱尔力十分苦恼的事情,就是自己从大学毕业,上班十年,竟越来越与周围格格不入,好像谁都表面上很欣赏他,一到了刺刀见血的关键时刻,又都掉了链子,站到另一面去了。为此,有时喝高了,他就想逃离、想遁隐,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人品来。
他预感到和胡伟军、周灵静二人的竞争,自己不一定获得胜利。此时,以前那种随时准备与这个“场”诀别的念想又浓烈起来,让他不能平静,想前想后,一个人在屋里来来回回的走动。好在裴副省长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出门儿,钱尔力正巧有空把这些复杂的想法梳理一下。
好不容易捱到下午下班的时间,他想找秦小雯聊聊,又怕她帮不上忙,反而数落自己一番,只好做罢。
瞧着玻璃窗外即将退去的斜阳,钱尔力被感染了,低落的心境转瞬换成了一派愉悦。
灵光忽地一闪,钱尔力想到了刘芙蓉。
他虽烦刘芙蓉和范洞庭交往,也很久不主动和她联系了,但刘芙蓉人品不容怀疑,还算是一个不错的知音。这当口儿,刘芙蓉的智慧和她身上那种女人少有的定性,一定会启发自己;前提是,她还肯不肯像以前那样和自己无话不谈。
刘芙蓉在电话里声音清亮顺滑,十分悦耳,仿佛就站在钱尔力眼前讲话,令他感觉松快,另外还有一种比以前升华了的亲切。刘芙蓉先是不同意,经不住他肯切的请求,就约定让钱尔力打车去南郊的淮扬酒店,自己也马上开车过来。
刘芙蓉与男女服务生很有礼貌的点着头,看来是这里的常客。菜点得很清淡,就着新上市的果醋,菜都快吃完了,钱尔力竟然不知道吃了些什么,口里一滑,把酱鸭掌说成卤鸡舌,笑得刘芙蓉一手掩嘴,一手捂着肚子,嘴里还不停地说:“果然还是呆子,你怎么还这样呆啊?”
钱尔力也不在意,更不管旁边的女服务员在窃笑。他只是说了一句要回厅里竞聘了,就被刘芙蓉摇着手给制止了。她悄悄地说,这里人太杂,一会儿找个清静去处,你再痛快的说吧。
两人吃毕,钱尔力要结账,刘芙蓉微笑着拿眼觑着他道:“抢着结账就不是小男人了?”
钱尔力听罢,哈哈哈大笑了几声,像在自嘲,又没有生气的意思。刘芙蓉这种尖酸又不乏幽默的说话,让钱尔力十分受用,他知道这女人往往会一针见血的分析他,但他就是喜欢听,有时竟而觉得听这种话是种享受了。总之,钱尔力笑完,又找到了以前的感觉。
还没到酒店门口儿,刘芙蓉就麻利地掏出电子钥匙,听外面嗷嗷地叫了两声,车子已经打开。刘芙蓉将钱尔力带到一台白色宝来前,回头对他隐约一笑,在城郊不太明亮的路灯光下,这一笑竟很妩媚。宝来车是1.8T,令钱尔力疑是范洞庭许给他的那一台。
上了车,刘芙蓉边发动车边微笑着说:“这车呢,既是你的,又不是你的。范洞庭说过,招标成功,咱俩每人一辆车,一栋平原市郊的别墅。但你说了不要,范洞庭就懒得再为我搞一套了。是不是?”
钱尔力闻言,心里微酸了一下,仍旧保持微笑,大度地说:“我可不敢要范洞庭的东西,其实我亚根儿就没想要过。你还不了解范洞庭吗,谁几斤几两,起多大作用,他最清楚。我要是真要了他的车和房子,没准儿第二天他就告我了。”
刘芙蓉呵呵呵的笑个不住,不住对钱尔力的判断点头。她边轻轻晃着方向盘,边说:“范洞庭毕竟是个生意人,跟你可不一样。你要真动了要这车的心思,那不等于割他的肉哇。”
“好啊,你到我办公室原来是忽悠我呢!”钱尔力调侃道。
“我那时是真的想给你送过去,要不我怎么可能说得那样诚肯呢?范洞庭知道我那样说以后,对我发了大火呢。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只有说车就是送你的,房子就是给你个人的,连房产证都是你的,钱尔力才不敢要呢!像你这样说,不是真的要送给钱尔力了吗?’”边说边又笑了起来,全没了以前在厅里上班时刻意做出来的那些姿态,反而让钱尔力感到她好像年轻了许多,更加天真烂漫。
“唉,我十个绑一块也抵不上人家范总一个啊。好在咱人品还算正派,也就是靠这个和这王八蛋打打交道罢了。”钱尔力说声自然,令刘芙蓉扭过头来,给他一个浅浅的媚眼。
钱尔力把以往对刘芙蓉的不满全抛到脑后,身心一放松,就脱口调侃道:“其实,我要不要还不是一样?你要不等于我要吗?”
“呸!”刘芙蓉知道他在沾自己便宜,顺便溜出来一句:“我现在给他打工,他给我座金山我都敢要,你能吗,你敢吗?”
说完,二人又沉醉在车里的欢笑声中;钱尔力一肚子郁闷早忘了,一任刘芙蓉开着车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