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52.
江明丽今天的客在家里请,这主意倒也很有创造性。钱尔力被江明丽的车子拉到家里以后,才发现了一个南方人在沙发上看报纸,见到二人,马上文雅地站起来,眼睛和悦地看着钱尔力。
江明丽马上介绍说,这位是裴副省长的秘书钱尔力,这位是南方泛亚集团的业务代表张文斌。钱尔力几天前曾听江明丽说过泛亚公司对高速路护栏业务感兴趣,没想到这样快就有人过来谈业务了。
钱尔力的想像力有些混乱,但还是对裴副省长下午的语气有了些清晰的感觉。原来,江明丽在求自己之前,早已把泛亚的意思向老头子说了。他依旧不明白的一点是,老爷子为什么还要让江明丽通过自己来谈这件事情呢?
江明丽心里并不把钱尔力当作外人,但一举一动在张文斌面前也未露出什么破绽来。她酽我一位非常得体的女主人,先是给二位客人铺垫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而后打了个电话,将电视台食堂一位老家在南方的橱子请了过来。
南方的橱子很会做江浙菜,几个红红绿绿的菜很清淡,也不油腻,很合钱尔力的口味。他也放下了作首长秘书的矜持,与张文斌谈着平原市的经济环境,偶尔还像一家人一样冲着江明丽道:“江姐啊,你能不能从媒体的角度来解释这个问题啊。”
江明丽也机敏感地反问:“你这大院的人还不清楚吗?”然后,三人哈哈哈大笑。
江明丽实际上对公路的工程没有什么兴趣,但南方的表妹打来电话说,泛亚的老总说了很优厚的条件,如果这次投标成功,泛亚的严总会亲自过来,对江明丽表示感谢。江明丽听到表妹的话,只表示问一下,并没有一口应承下来;而下午和张文斌聊了几个小时后,江明丽有些心动,因为张文斌已经说了泛亚的意思,如果工程拿下来,中介费按照百分之十来付给她。
江明丽这几年凭着裴副省长的面子,也大大小小的做了些和文化相关的生意,每一笔多少也能挣几十万,但一次能搞到六百万的大生意,她还是头一次来做。听到张文斌带有诱惑力的话以后,江明丽的眼睛都银亮银亮的了。
心计对于女人来说,不是盘算得多么周密,而是如何让男人对你产生好感,剩下的所有事情都很好搞定。江明丽的聪明就在于她善于利用女人的优势,而不把那一层薄薄的窗纸去捅破。
钱尔力对江明丽今天在家请客感到很新鲜,他以为江明丽不懂得家的温馨能给人带来好感,五粮液的香气浸润得钱尔力面色发红,他甚至着意用眼多盯了一会儿江明丽,流露出一些仰慕之意来。
江明丽琢磨出钱尔力的意思,在张文斌告辞要走时。她温和的对钱尔力说:“小钱,让张先生先走,他有车。请你先留一下吧。”
钱尔力乐得留下来,而张先生知道江明丽要为泛亚讲话,说一声再会,先行离去。
53.
第二天上班,钱尔力就接到了高厅长的电话。
钱尔力奇怪地说:“关于招标的事情你可以直截请示裴副省长啊。”
高厅长回答道:“裴省长说给你交待过了,具体情况让我来问你。”
钱尔力听后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裴副省长从来没有向他介绍过任何一丝关于招投标的事情,但他也不敢说裴副省长没有交待过,只得应付高厅长说:“这样吧,裴省长确实说过,你们按照规定程序来即可。”说完就不再支声,高厅长得不到明确的答复,只得请钱尔力转告裴副省长,说一定把高速路护理工程招标搞得透明、公开和公正。
钱尔力怕高厅长听出什么来,索性也不顾礼貌,对过去的老领导、高厅长说:“这事是你们厅里主管的,你们按部就班搞就可以了嘛。”
高厅长听出了钱尔力的不耐烦,赶紧温顺地挂断了电话。
上午到人大开过会后,裴副省长让钱尔力来他办公室一趟。钱尔力一进门儿,裴副省长扔给钱尔力一根儿烟,示意他抽,但钱尔力不敢点着,只是捏着香烟,直直地看着领导。裴副省长微笑着说:“尔力呀,老高上午给你打电话了吗?”
钱尔力点头认可。裴副省长继续说:“现在的商人们无孔不入啊,你说一个招投标工程,至于找到我的头上吗?我对老高说向你交待过了,你要告诉他一切按规定来嘛。”
钱尔力点点头说:“是啊,我上午就是这样讲的。”
裴副省长意味深远地说:“你不知道,在这样的关口,我是不便表什么态的;但尔力你一定要从大局出发,把该讲的话讲足、讲够嘛。上午你回答的不错,关于这件事情,以后我就让老高找你就行了。”
钱尔力有些犹豫,似乎老高直截找他谈工作会影响大局:“这……?”
“这什么这?以后我就先告诉你,你再转告老高嘛。”
钱尔力觉察出了些什么,但想再争辩已经来不及,只得点头称是了。
钱尔力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桌上的文件清理了一下,自己从冰箱里取出了一听可乐,一口气咕咚咕咚地喝完,然后坐在沙发上,把眼前刚发生的一切理顺一下,可是思路越理越乱,他一面打着饱咯,一面点燃一棵烟,长长的吸进去,又长长的吁出来。
看起来,江明丽把泛亚的事情早已深入地和裴副省长交了底儿,她以前对钱尔力讲的不再与前老公的公公来往也非事实;而高厅长早和范洞庭有旧,再加上一个爸爸与裴副省长是老同学的刘芙蓉,两边基本上扯平,谁在招标工程上更有把握都是有可能的。泛亚的质量确实过硬,他们的产品在国内也颇付盛名,严格的说,真的竞起标来,泛亚是应该首选的;但是范洞庭的公司在省内乃至于北方也算是一流的,再加上“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思路,范洞庭的竞争实力一点也不错。其实,在这一巨大的工程面前,真正有竞争实力的也只有两家,其它的都是些资质不全的小公司或者是想借此机会重振雄风的中小企业。六千万的工程量,任何一家公司都不会放过这一块肥肉,越是在大的竞标之前,每一个公司的各种关系都可能成为重要的砝码。
当然,钱尔力是不可能决定谁最后重标的,高厅长也没有这样的实力,真正说了算的,最后还是老爷子。然而,老爷子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既不给高厅长交底儿,也不向钱尔力透露,越是这样,高厅长和钱尔力就都没有了底数,基本上凭着老爷子的语气来判断倾向谁。高厅长毕竟是厅领导,与钱尔力作秘书的身份还是差了一点,老爷子的道横如此之深,反而把钱尔力推上了前台,他的话基本上也就等于裴副省长的意思了。
钱尔力想到此,不但不高兴,反倒觉得自己已在局中不能自控,充其量只能科学、准确的猜度裴副省长的心思,然后再传递给高厅长。
竞标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高厅长让有关处室和下属的高速工程公司紧张的制定的竞标方案,他心里也清楚,最后出来叫劲的也只有泛亚和范洞庭两家公司,但最衷花落谁家,他自己根本不敢做主。而按照往常的潜规则,谁中标,在最后的时刻之前应早有安排了。至少会给有关投票的专家们暗示一下,然后在竞标过程中他或者高速公司的法人出来讲一两句带有倾向性的话,中标的那一家公司就会水落石出。
他虽然几次试探,却得不倒裴副省长的直接指示,钱尔力这几天也学得精明了许多,凡是裴副省长不表态、却又要让他传达的事情,他也一概持模糊态度,只说让厅里按照既定原则办而已。这不但没有让高厅长定下了神儿,反而让他的方寸有些混乱。因此,在范洞庭请他到爱丽舍用餐去都回避了,更不要说范洞庭电话里夹七夹八的充满诱惑力的许诺了。
江明丽除了给钱尔力打过几次电话,再也没有联系过;而刘芙蓉却一天一个电话催问钱尔力裴副省长对招标一事的态度。
钱尔力把两个女人代表两个公司打电话的事情向裴副省长汇报以后,老爷子这次火了。他严厉地对钱尔力说:“你告诉他们,谁也不许再给你打电话,就说我说的,让他们按照市场规律办事,有实力的自然会中标的嘛。”
钱尔力得到裴副省长这次明确的指令后,自以为吃了准星,他不准备给两个女人打电话,反而拨通了高厅长的手机。老高听完钱尔力重复裴副省长的话,不觉神情为之一变,说了一声:“钱秘书,哦,老弟,谢谢你!”
钱尔力对高厅长的反应有些惊讶,他不知道这样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原则的不能再原则的话,为什么能令高厅长如此神魂畅快。自已想一想也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再也不以为意,静等着竞标日子的到来。
54.
秦小雯的电话让钱尔力非常生气,他并不在乎秦小雯自己办不办公司,在他决定以后长期与秦小雯同居甚至结婚的时候,还是愿意让秦小雯尽可能发挥自己的才华,做一番她自己喜欢的事业的。
但气就气在范洞庭身上。这个无孔不入的家伙,心计很深远,远得让你一点也看不出任何的痕迹来。他知道范洞庭把刘芙蓉争取过取,也许意味着他真的爱刘芙蓉,但表面上看起来,他是在充分地利用刘芙蓉,不仅利用他对厅里业务和种种关节的熟悉,更主要的是利用裴副省长和去世的刘父之间的莫逆之交。
现在,范洞庭明知他钱尔力和秦小雯的关系,又不惜拿出30万元,给秦小雯做一单可做可不做的业务,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来。这就是冲着他钱尔力签的单。他知道钱尔力平日里不喜欢他的为人和做派,但范洞庭的心计足以让他争取一切条件和钱尔力握手言和,然而,钱尔力想到这一层,就频增一些恶心,他从心里开始憎恨这个家伙。同时,钱尔力从内心的深处对秦小雯产生了一丝莫名其妙的反感,对她的不谙世事非常生气。
秦小雯打过电话来,无疑是告诉钱尔力,她凭借着自身的口才的实力,签下了这一个单,而范洞庭让她打电话给钱尔力,那不过是一个顺水的人情而已。
“喂,钱尔力,我告诉你啊,范洞庭公司的宣介项目费都打过来了,除了一本画册还有一张光碟。”秦小雯自豪地向钱尔力汇报,以为这个以前的小公务员并不知道做一单三十万业务的成功感觉,但她想错了。
“爱咋地咋地吧,你和范洞庭的华宇纯属业务关系,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动不动向我说这些。”钱尔力冷冰冰的态度让秦小雯有些不知所措。
“你!我可以告诉你钱尔力,这三十万里我至少可以挣到十五万啊,怎么,你是不是嫌我挣得多了,其实这笔利润是除了物质成本以外的知识产权部分啊,那些软件开发的人不是比我们挣得更多吗?”秦小雯也有些生气,总觉得钱尔力在钱这些事上有些缩手缩脚,跟以前在厅里的小男的状态没有什么新的改变。
钱尔力被她激烈的反驳弄得哑口无言,只得收起了怒气,柔声说:“这样吧,晚上你到家里来,我给你细细的说说。”
“说什么说,我才不听你这年轻的老夫子发酸呢。”说完叭一声摔掉了电话。
中午裴副省长要回家,目送他的车子走后,钱尔力马上要通了秦小雯,问她在哪里。秦小雯不冷不热地说:“我一个人在吃肯德鸡,你要是愿意就过来吧。”
钱尔力不一会儿到了肯德基餐厅,餐厅里都是一群半大的孩子,或者家长带来的很小的孩子,还零落地点缀着秦小雯这样年纪的年轻女郎。钱尔力突然觉得一阵尴尬,发现自己已经落伍,很不适应这里的气氛。
秦小雯正坐在一个角落里看着他进来,摆摆手向他示意。钱尔力坐下,发现秦小雯已经把他的一份要好了,顺手拿过一杯冷可乐,使劲吮了一下。
“看你这小官僚儿。”秦小雯有些爱恋有些嘲讽的神态不但没有让钱尔力生气,反而惹得他发自内心的自审了一下,自我解嘲的笑了。
“小雯,你不知道,我最烦这个华宇的老总范洞庭了。”钱尔力真诚地看着秦小雯。
“你不烦钱吧?”秦小雯止住喝冰橙,瞪眼反问钱尔力:“再说了,我们挣的就是文化的钱,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呀。”
“你呀,让我怎么说你好啊。想必你在华宇也见到刘芙蓉了吧。”钱尔力说。
“是呀,你不是说她出国了吗?我还想问你呢,你的老同事怎么跑人家那里去了,是不是傍大款?”秦小雯略微有些讽意,让钱尔力开始不快起来。
“我在跟你讲正事,刘芙蓉不是不知道咱们的关系,她会向范洞庭说的。我想,范洞庭之所以答应和你一下子签三十万的单子,并且这样快将款打给你,是有他的想法的。”钱尔力耐心了一些道。
“你别臭美了,我找了范洞庭不下十次才谈下来。你现在倒以为是你的面子,羞不羞啊你?”秦小雯边说边为钱尔力的书生气发笑,看着钱尔力郑重其事的样子,她不由得笑得更加活泼,旁若无人。
“秦小雯!”钱尔力一声大喝,把旁边吃肯德鸡的两个小姑娘都吓了一跳。“秦小雯我告诉你,你不知道范洞庭是个无孔不入的人吗?现在华宇公司正在和一家南方公司为了一个六千万的标的都争红了眼了,范洞庭现在想尽一切办法在作裴副省长和高厅长的工作,我不想自己也卷进来。”
秦小雯被钱尔力的声音震住了,直着身子反问道:“尔力啊,你说的不是真的吧?再说了,就是真的,你一个小小的秘书,哪里有权利过问这些事情?再进一步说啊,你就是有权过问这些事情,和我做个小业务又有啥关系?”
钱尔力想往深里说一层,告诉秦小雯裴副省长就这个工程让他给高厅长传的话,转念一想不合适高诉她,就摇了摇头说:“反正你要是为了我好,就不要做这个项目,赶紧把钱给我退回去。”
秦小雯霍地站起来,看着钱尔力说:“钱尔力你好没道理啊,不要把你的不官僚思维传染给我好不好,你爱怎么着范洞庭都行,他投不投标是他的事情,我做项目是我的事情,希望你不要多管。”说完,背起了坤包儿,转身要走。
钱尔力也不拉她,任她往门外走去,这时秦小雯回过头来,淡淡地说:“账我都结了,你哪天有时间我请你吃大餐。呗呗。”
身材曼妙的秦小雯从玻璃门儿出去,穿梭在阳光下,然后轻巧的打开了白色飞度的车门儿,慢慢开到了如流的大街上。钱尔力看着秦小雯走远,无奈的摇摇头,自言自语:“这个任性的女人啊,说不定真的会带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