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台自说自话】近乡
近乡。
那个村庄一直在那里。距厦门两个小时左右的路程。这些年渐行渐远。早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幼时住过的老屋也翻成两层的楼房。黑乌瓦的红砖屋顶已是记忆中的事。正厅前的两个小石墩早已不知下落。那个可以落下光落下雨的小天井不足十平方大,雨天孩子总站在天井里接从屋顶流下来的雨水。冬天里,奶奶坐在天井旁的过道上盘她的头发。冬天的太阳移到哪她就把那把小矮凳移到哪。一个头发总要盘个两三小时。常有邻居的妇人坐在正厅出来的石墩上,奶奶拿两条丝线帮那个女人挽脸。这是闽南的一个古老的习俗。只是要嫁人的女人才可以挽脸的。
奶奶半裹脚的,小时常常和我的堂弟在过道里打架,争地盘。奶奶就会颠着小脚一从旁屋里一路喝骂过来。我们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各躲一边去了。再是冬天里,我们家里的孩子,堂弟,堂妹,和奶奶一起到草地里捡羊粪蛋。捡回去,放在大太阳下晒干,收起来,一袋袋地卖给村里种蘑菇的做肥料。得了钱,奶奶拿去买烟和一盒一盒的火柴。有时会给我们买些糖,当做我们和她辛勤劳动的奖励。
奶奶不知哪里得来一罐果脯,放在屋顶的半阁楼里。不知哪个孩子先是知道了这个消息,大屋子里的所有孩子都知道了,大家轮番偷偷从天窗的小门爬进去。趴在哪边一天偷吃一点。没几日那罐果脯就全被吃光了。
零碎的记忆,都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我参加工作那年,奶奶得了老年痴呆。从此她的记忆好象混乱。虽然记得我的名字,却只是记得名字而已。这次回支,是去看奶奶的。前些日子,家里打电话,说是奶奶生病了,只能躺在床上,再不能下地走路。家里说趁奶奶意识还清楚,赶快回去看看。
只是当我蹲在奶奶床前,一遍一遍叫她,她却只是微闭着眼睛,不理会我,整个人蜷成一团,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过了很久,她张开眼,对趴在床前的我说:你是谁,我不认得了。
内心酸楚,每个人都将离开世界。但是她总该记着她在这个世界爱过的那些人。心里想大概回去那日,她累了,或许下次再回去,她精神好些,可以在混乱的记忆里记得我这个大孙子的。
坐在少年时暑假回家,睡的那间二楼东边的房子里。看对面一栋栋的小楼房。这个养育我的地方在变化。奶奶十五岁的时候嫁到我们家。据说当年还是坐着轿子来的。几十几十年的日子,她一直呆在这个小村子里。年轻年老。村子在悄无声息地变化。遇雨天,儿时放学趟着水回家,湿了裤管,那条泥土路,早在几年前,修成水泥路。变化的,何止那条留着自已童年乐趣的小路。
几十年的时间,几百年的时间,全缩在村子中央那些落败的老屋子了。而多少年的时间,生命却将都一点一点从年轻到年老。谁也脱逃不得。
只但愿下次再回去的时候,奶奶身体能好一些,可以突然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