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小城轶事[/B]
[B] ·露娅·[/B]
小时候父母常对我说，老家在皖南，那是一个江南水乡，五里一牌坊，十里一长亭，
于是脑海里常映出梁山伯与祝英台惜惜相别的十里相送一幕。从未回过老家，只是在
父亲常做的家乡饭菜中记住了徽菜的名字，每当春暮夏初时节，新鲜的豇豆才下，我
便会喜滋滋的买回一把，献宝似的拿给父亲，看着母亲将豇豆细细切茸，拌上肉泥做
成馅，吃着父亲用不太熟练的擀皮技术擀出来的饺皮包制的豇豆馅的、有着女人花帽
一般的玲珑剔透的南方小水饺，那遥远家乡的韵味就永远留在了我的心中。但无论父
亲怎样的告诉我那来自遥远的祖籍的故事，我却总是固执的认为，我的故乡是属于那
生我、养我的那一方水土。那里，是西南边陲的一个小城。
小城不大，四面环山，确切的说是两面靠山，小城就象一块腰形的玉簪，镶嵌在崇
山围绕的碧绿之中。小城是南北长，东西窄，一条剑江悠悠穿城而过，小城的灵气就
来自于这荡着清波的剑江。小城的西面是一座屏风似的大山，我没有考究过它属于那
一个山脉，但它的高大和雄伟给小城凭添了几分豪气。这座山很高，人称蟒山，山上
常年飞瀑不断，自打我懂事上学，每每出门我都要抬眼看看蟒山来做我的晴雨表。老
人们常说：有雨山戴帽，无雨山没腰。假如看见那山顶上罩着厚厚的云层好似一顶帽
子般的，那当天一定要下雨，如果看见那一条薄纱似的云彩在山腰上缠绕，当天就一
定是睛天。虽然并不象谚语说的那样准确，山戴帽未必天会下雨，但当云彩在山腰上
飘渺蒸腾，当天一定是晴天。有人在山下住了一辈子，也没有上过山一回，我也只是
在八岁的那一年，第一次上了蟒山。
我家住在东山脚下，蟒山是西山，从我家出发走到蟒山脚下大约要一个小时左右吧。
那是文革后期，父母早已被打翻在地，双双关进了牛棚，尽管在那个年代什么都是四
旧，但是“五四青年节”却从未有人敢泄渎。那一年，小城举行了“五四”登山运动，虽
然我们家在小城举目无亲，但是一帮臭老九的孩子依然可以结成一帮死党的。小时候
的我全然没有一个女孩子的娴淑温柔，一头短发假小子一个，上房揭瓦总是有我的份，
那天也一样，相邀了一帮老九的孩子，混迹于那帮大孩子当中向山中出发了。
从家到山脚要走一个多小时，年级虽小，劲头却很大，走到山脚，登山的先头部队
早已出发，反正我们又不是比赛，看着山腰上蚂蚁般的人群，我们赶紧跟着往上爬。
五月，山里的杜鹃花全开了，红艳艳的，漫山遍野，雾霭温柔的贴裹着我的全身，滋
润着我的每一个毛孔，一刹那间，我早已忘却了那喧天的锣鼓声中我父母被抓斗游街
的恐惧，在大自然中我又找到了我那曾经踩着玫瑰花瓣做着粉色梦想的童年。我贪婪
的在山涧里采摘着杜鹃花，红的、白的……望着悬崖边一株紫色的杜鹃花，我忘记了
一切向她飞奔过去，小伙伴早就没有了踪影，花采到了，但是回头望望，我却吓出了
一身的冷汗。天知道我是怎样的来到这个地方。我的前面是一个深涧，再往前走，需
要跨过一个大约一米多的裂口，如果跌下去，就有可能被那山涧吞食的可能，而那个
裂口我根本不可能跳过去，如果我后退，后面是悬崖。刹那间，我手中的花全变了颜
色。山中的雾霭早已散去，依稀看得见登山的人们快到了山顶，有人在感着，叫着，
唯独我这里是这样的寂静，汗珠从我的脸上滚落，山风吹过，我全身一下子紧缩起来，
用手一摸，全身的鸡皮疙瘩。
正当我绝望之时，一个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小姑娘，别动”，这声音在大山中传出
幽幽的回声“别动……别动……”抬眼望去，一个大男孩从对面树丛后窜了出来，他穿着
一件白色的衬衫，用皮带将它扎在了深蓝色的裤子里面，很是精神。
他温和的对我笑着说：“吓坏了吧？你是飞过去的？怎么那么顽皮，好危险呀！看
你怎么办！还是我来帮你吧”！说完，他一边用一只手抓住一株小树，一边将一只脚
伸过那吓人的裂逢，他的两只脚就成了一座桥。“过来吧”，他向我伸出了他的另一只
手。“过来”？我疑惑的看着他。“是呀，踩着我的脚呀”。“可以踩 吗？”，我轻轻问。
“那当然，来吧！”。
我抱着一捧山花，小心的、很不忍心的将左脚踩 在了他右腿那蓝色的裤子上，一
脚跨去，腿不够长，右边黑呼呼的一只小臭脚，一下子就将他左脚上那只雪白运动鞋
上踩出了一个黑印子。跨过那道可怕的裂逢后我很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这才看清，
原来还有一个女孩子在裂逢的那一头紧紧抓住那男孩子的手。男孩子很高，是个北方
人，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这在我们那个小城不多见，那时我的父母在牛棚里已经关
了两年了，每天听到的话就是“打倒”和“踏上一只脚，永不翻身”，我早已习惯于没有
温情的生活，冷不丁在我有难时居然有人让我踩了这样一脚救了我，那份感动之情不
知怎样来表达。
我把花送给了那个女孩子，轻轻说了声：谢谢。那个年代，我憎恨那些穿着黄军
装，喜欢敲锣打鼓的毛学生，他们用皮鞭将他们昔日的恩师抽得死去活来，我的小棉
袄就被母亲剪成了两个护膝护在了父亲的膝下，以免让他跪着被斗时让那些学生洒着
的玻璃扎破了腿。而当时这个助我一脚之力的大孩子分明也是一个学生，用今天的眼
光来看，那时的他们应是老三届的高中学生，也许，他的父母和我的父母一样，同样
也是走资派惺惺相惜吧！不管如何，若干年以后我回忆起当时的那一幕，还是相当的
激动，他们就好象小城的美，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中，而且影响着我的一生：无论是
什么人，在他有难时，你都要有良知的帮助他们！
小城的山美，小城的水也美。那一条剑江，是小城人的最爱。这条江穿城而过，河
水常年不涸，清澈透明，江不大，但河面很宽阔，常有渔翁在上摇着小船泛舟捕鱼，
长长的渔舟上站着好几只鱼鹰。
没有父母管的日子我就常跑到河边去看渔翁捕鱼。那鱼鹰漆黑身子，但却是十分的
灵巧和听话，常常是渔翁将那鱼鹰往河里一扔，只听扑哧扑哧一阵水响，鱼鹰一头扎
进水中，只剩两只脚掌露在水面乱划着，再等到鱼鹰将头露出水面时，就会有战利品
出现。那是一条油旺旺的、银色的、活蹦乱跳的鱼儿在鱼鹰的嘴里无奈的挣扎着，紧
接着鱼鹰就会游向小舟，渔翁一把抓住鱼鹰的脖子一挤，鱼就掉到了船上。这之后，
渔翁就会从鱼篓里拿出一条小鱼，往鱼鹰的嘴里一塞，算是奖赏，再接着将它扔向水里……
这时候的我会看得如痴如醉，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渔舟在轻轻地荡着，岸边的垂柳
被风吹起扬着树梢摩挲着我的脸庞，直到太阳西下，看着那一叶扁舟渐渐的消失才想
起回家。一路上，还幻想着那银色的鱼儿已经跳到了我家中的锅里，变成了一锅味美
的鱼汤……
在那个年代，鱼汤是少有的，但是小城的另一种小吃却是我能常光顾且我认为比鱼
汤更好吃！我们叫它冲冲糕。小城是依山而建，最有名的一条街叫石板街。石板街顾
名思义，是用石板砌成的，而且是依山而砌，大约三十多度的山坡被青石板砌出了一
条带着浓浓小城文化的街道，这条街从坡脚走到坡顶大约要十五分钟左右，街的两旁
一面依山而筑临街房屋，一面却又是是依街而筑悬空吊脚楼式房屋。
在我记事的那个年代，小城的人大都没有商品意识，临街的房屋多半是住家，只有
很少的几间房屋做了店面，而在我印象当中最深的也是小城最有名的，是处在石板街
坡脚依山而建的那一间专卖冲冲糕的店铺。店铺不大，只有一小间，但是却常常是顾
客盈门，只要小店的铺门一开，本地的常客会在这里等候，而初来乍到的外地客人却
会因为这个冲冲糕的奇特做法而在小店前驻足。做冲冲糕的女人年纪不大，圆圆的脸
上总露着笑容，尤其是她那一口的白牙，糯米似的一颗一颗整齐的排着，小时候的我
每每来到她的店铺买糕，总爱盯着她看，心想，她那一口的好牙是不是吃多了糯米做
的糕，才长得这样的磁性而好看呢？小城就这一家买冲冲糕的，而这冲冲糕的做法又
特别的讲究。
头天晚上，这女人就将做冲冲糕的原料——一半糯米，一半粳米用水浸泡着，到了
早上启明星还挂着时，这米粒就被泡得晶莹透亮，女人起床用簸箕将米控干，就开始
用石磨吱吱呀呀的磨着，这米粉要磨得粗细恰到好处，松松的，有一点湿润，接着就
将店门打开，将一个大汽油筒做成的煤炉点燃，上面坐上一口大锅，大锅里放上一锅
水，在用一个大木盖将锅盖上，这冲冲糕的奇特之处就在这盖子上，与一般的锅盖不
同的是，这个大木盖除了要将锅的四周盖严实之外，在锅盖的中心处开了两个拳头大
小的洞，另做了两个拳头大小的甑子，将那小巧玲珑的甑子放在那两个小洞上，一锅
的水蒸汽就可以从那两个小孔里冲出来，将甑子里面的糕蒸熟。小甑子是用木头做的，
十分的精致，只一个大人的拳头般大小，比一个拳头略高，中间用箅子隔着，等到锅
里的水烧开了，石板街也开始热闹起来，那女人就开始了她的营生。只见她一手拿着
甑子，一手抓一把松松的米粉往甑子里一放，再用手将甑子里多出的米粉抹掉，上面
洒上拌着白糖的、用黄豆磨成的粉，再往那冲着热气的小洞上一放，再接着装第二个。
等到第二个装好放上去，这第一个就已经蒸熟了，女人准备了三个甑子来回换着，蒸
熟一个拿下来往一个特制的顶杆上一放，那松软香糯的冲冲糕就象一朵大蘑菇似的被
取了出来。
我是这家店的常客，常常看着那女人上下翻飞的手发楞，装一个取一个，时间掌
握得刚好，也想学着那女人自已做，但是没有特制的工具，再加上做糕的米粉配制
很严格，也就作罢！那冲冲糕做法特别，吃起来就更特别了，刚蒸熟的透着一股米
香，甜度适中，口感很好，软中带着弹性，一口下去，松软香糯满齿留香。这冲冲糕
要热着吃，所以，这个店铺的生意是特别的好，人们也不多买，早餐也就一两只，只
有我，每次要买上十只，那女人知道我的心思，先做好两只放在碗里让我就热吃，再
接着做后面的八只，等我吃好她也做够了数，悉心为我包好，我就一溜小跑跑完长长
的石板街，还要再爬一个坡，才能到家，到家时那糕还是热的，只是没有刚蒸出时口
感好，但老爸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老爸很爱吃这小城的名点，但是总没有时间自已亲自去买过，好在他有一个很勤
快的二妮，后来我在学校里每次开运动会都参加短跑，而且还破校院纪录，不知是不
是小时候吃了冲冲糕并常常跑石板街练出来的本事！
离开小城来到海滨城市，也见着有卖一种叫松糕的，但因是很大一块蒸出来的，全
然没有小城那样一口一个小巧玲珑且充满糍性的口感，几回梦里回到小城，听到了那
山涧的飞瀑，闻到了那满齿的糯香，醒来时却只听涛声在拍，浪花在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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