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
文/昊泊
十九岁那年,也是这样深秋时节,爹提着行囊送我下乡插队。在客运站候车,
爹还犹豫:不如我退,让你接班算了。那弟弟妹妹呢?爹长叹。
车上一路无语。那时爹49岁,和我现在年龄相仿。左邻右舍,与爹年龄差不
多的叔叔伯伯,让孩子逼的,多数退了。退后却无法再就业,只好闲着。我知爹无
奈,何况还有弟妹。
到站下车,距集体户还有十八里路。我让爹回。爹恐我走丢,或路遇强盗,执
意要送到底。我牛劲上来,坐路边不走。爹说不送到底,和你娘无法交差。想起娘,
心便软了,只好跟爹上路。
北方深秋,原野枯黄,田地空荡。路边白杨,叶子飘零,洒了一地金黄。爹见
我无语,便主动找话:生不逢时,不然儿能上大学呢……下乡也行,总是出路,比
闲着强,说不准还有机会……爹一向话少,也不善言辞,想让我开心,可说的都是
令我难受的话。
在爹跟前近二十年,他从没打过我,骂时也少。让他生气的事,只有一次,给
老师起外号。老师曾和爹共事多年,便打了电话。爹爆跳如雷,满屋找家伙要打我。
找了一圈,最后拿起一课本。手举得很高,落到我屁股上却很轻。娘和姐们,开始
想拉着,见此情景,不仅旁观,且转身捂嘴,窃笑不止。
打记事起,爹上班就早出晚归。他血压低,晕得站不住时,也未见休病假。据
娘讲,建武汉长江大桥时,爹因头晕从上边掉下来,要不是防护网接着,就没命了,
当然也没我了。那年月讲苦干实干,休息时也常有事。爹随叫随到,半夜有人来找,
爬起就走。年年受表扬,被评过全国劳模。
爹热爱他从事的工作,珍惜国家给予他的荣誉。同时,爹也爱他的孩子。尤如
伸出来的手指,看似不一边长,但咬哪个都疼。
临毕业前,娘疼儿子,让爹给我办因病留城。爹说那是撒谎,儿子没病。娘说
那你就退,让儿子接班。爹低头无语。我知爹难,全国劳模因怕儿子下乡,提前退
休,会受责难。我执意象哥姐那样,下乡接受再教育,在广阔天地,炼一颗红心,
磨两手老茧。
与爹并肩走着,我突然发现,比爹高出半头,便挺胸抬头,走路似乎有了点精
神。爹扭头上下打量,伸手捏捏我胳膊,满意地笑了。这时,前边上坡处,一老农
吃力拉一车白薯,正在僵持。爹拽起我,迅速跑去,帮他把车推到坡上。农民憨笑
言谢。然后问爹,送儿子插队。爹说是的。农民拍拍我的肩膀,准备吃苦吧。
继续赶路,路边田园村舍愈加荒凉。天上浮云悠悠,一队北雁,人字南归。爹
心情似有些沉重。我便找话,乡下也挺好,山水清秀,我有力气,不愁吃穿,再找
个农村媳妇,安家落户。等你和娘退休,就到我这养老。爹听着苦笑,一直无语。
侧影中,我发现爹的眼中似有泪水。想扭头细看。爹说秋天风大,迷眼呢。
中午时分,和爹才赶到插队村落。集体户刚刚建完,崭新一排五间红砖瓦房。
进门一间厨房,分开两边各住男女。室内收拾得干干净净,临窗一席大炕,地下北
墙处一排箱子。我是第一个报到,爹帮我安置行季,摆放衣物。
吃过午饭,我催他回去。爹再次进屋,到处细看。手伸到褥下摸摸,然后说去
村小卖部。我没太在意,约十几分钟,仍未见爹回。一打听,才知小卖部距此三四
里路。半个小时后,爹满脸汗水赶回,背上衣衫湿透,肩上扛一捆塑料布。我连忙
接过,感觉很重,足有三四十斤,心头不由一热。在炕上展开,从炕头铺到炕稍。
待两屋铺完,爹又里外走走,方看似放心。
下午回城的车只一班。我送爹走向村头,到了官道上,爹停步又细看了看我,
从手上慢慢摘下那块他十分心爱的,国家奖给劳模的“罗马”牌手表,给我戴上。表
带上还留着爹的体热,我心中暖暖的。爹手按住我的头,用力晃了晃,然后轻轻拍
了拍我的脸颊,微笑着转身离去。
爹顺着官道,匆匆走着,不时回头摆手。在他回身的刹那,我突然发现,爹的
脊背有点弯曲,已露出苍老的痕迹。我眼中情不自禁溢出泪水。瑟瑟秋风中,爹的
身影越来越小,渐渐融入深秋苍茫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