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花开的真切与品性的真实[/B]
文/昊泊
阳台上养了几年的白玉兰,终于开花儿了。此时,忽然想起一句熟语,叫功夫不负有心人。不知什么时候爱起养花弄草,也不知养了多少花儿,但十分偏爱的还是兰花。听人说花是有品性的,花品常代表人品。这到没注意,对我来说,养花儿只是不知不觉中的爱好,谈不上品味。
妻从香港旅游回来,一进门就笑了。说你还挺有情趣,这满屋子的香水味,感觉很温馨的。谈笑间表情透着诡秘。我说哪来的那种雅兴,是阳台上花开的香味。你养的花儿还会开?妻充满着不信任。也难怪,和妻常开玩笑,时间长了,假作真时真亦假,再正经的事儿也正经不起来。
妻边端详着那盆白玉兰边嘻笑着说,我说你养的花儿不会开嘛,真有意思,没着了弄几个塑料花插到叶子上,不过还挺像的。我说你到近前看仔细了,的的确确是真花儿。妻走过去反复查验,又仔细嗅了嗅。然后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我听,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养的花怎么会开呢,而且这花儿的味道还满香的。
望着妻的表情,我不由得想起中学时的一件往事。高三的时候,班级搞作文比赛。什么题目我记不清了。班主任老师是新来的,四十几岁,很有才华。作文交上去后,老师经过一番批阅,拿出几篇不错的当众讲评。很幸运我的作文也在老师讲评之列。讲评我的作文时,老师显得很有兴致,我坐在下边沾沾自喜。讲着讲着,老师突然用了个转折词,但是……。那时我们写批判稿常用这个词,比如当前形势一派大好,到处莺歌燕舞,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一小撮躲在阴沟里的……。因此,对但是这个词的含意再熟悉不过。只听老师说,这篇作文虽然写得不错,但是就我对同学们的观察,以及我的人生阅历,你们这个年龄你们的文字基础你们的理论功底,是写不出这样文章的。
假如现在遇到这样的事,我会一笑了之。那时年轻气盛,在班级任团支部书记,校团委宣传委员,大小也算个干部有点脸面的人,虚荣心很强,便站起来和老师吩争了几句。老师很有涵养,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事后有些熟悉我的老师曾向他解释说,这孩子很爱学习,看了很多书很爱写东西。但老师听了还是无言地摇头。三年后当我把被《人民日报》刊用的长篇通讯寄给他时,很快便收到了回信。然而,信的内容还是我的那篇稿子,只是稿子上多了个老师用红笔画的问号。
这篇稿子我一直留着。虽然老师已作古多年,但他用红笔画下的问号,多年来常常萦绕在我的心头。有一次妻帮我收拾旧日书稿,无意中看到了这篇画着红色问号的稿子,便问其究竟,我便给她讲了前面的故事。她有些茫然地问道,这红色的问号是什么意思。其实,我也说不太真切,只好拿着戏腔转转乎乎答道,问世间真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求。妻嗔怪道,穷酸。
年轻时有爱较真儿的品性。什么事儿非得弄出个理表,非得问个曲直。记得刚上小学的时候,正赶上文革,人们都分派。当然这些派不是古代武功门派,是造反的门派。什么你是总司派我是公社派他是红联派,也有哪派都不参加的叫逍遥派。一家之中有的夫妻兄弟姐妹都不是一派的,也常派性。我和哥哥就不是一派的,经常在家里展开革命大辩论。有一回兄弟俩吃饭的时候辩论起来,哥话少语迟说不过我。气得把碗扣到桌上,抬手煽了我两个耳刮子。我一边哭一边喊要文斗不要武斗。
到娶妻成家的年龄,有个女同学和我关系不错,彼此都很倾心。有一天她对我说她父母要看看我。我忖度丑女婿早晚要见老丈人,看看就看看呗。她父母都是医生,在那时也算文化人了。听说我是搞文字的,她爸爸便主要与我谈些文学话题。老人家也有一定的文学功底,但必竟年纪大了,记忆力不如年轻人。谈起一些文学作品的名字作品中的人物,常弄错弄混。像那识相的,你是来见老丈人的,不是真的来讨论文学问题的,对与不对的尽管听着,如果会来事儿的呼悠几句,哄着老丈人高兴同意闺女嫁给你就行了。可我偏不,一劲地装明白纠正人家,还不停地与人家争论。结果,由于我爱较真儿也不乏卖弄的成分,好端端的一段姻缘较黄了。
随着岁月长河的冲刷打磨,爱较真儿的品性我虽有了很大收敛,但在日常生活以及社会交往中,就象进过局子蹲过大狱在警察局备过案的人一样,在知情人眼里,再洗新革面改过自新脱胎换骨重新作人,总是有过前科的。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人聚到一起,为了不影响气氛,妈都要背地里和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交待,老二那个犟种年巴的不回来一次,唠嗑的时候多扯闲篇,他爱白呼啥就白呼啥,少和他抬杠较真儿。离家二十多年了,妈对我还是当年的印象。和妻刚结婚的时候,经常拌嘴,时间长了知道我个品性,往往在我要“犯病”的时候,妻不吱声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虽然知道自己这个品性不好,在家里容易造成不安定,在单位容易讨人厌,便自觉改了许多,但偶尔不注意也有现原形的时候。我爱玩电子游戏,一般比较喜欢攻略型的,从资金的原始积累,修建城堡,发展人口,组建军队,制造武器,到对外扩张,攻城掠地,成就霸业。这样的游戏往往给人以成就感。前些天儿子给我弄来一个新的,我很喜欢。正赶上周末,便很投入地玩了起来。但这个游戏难度很大,有一关说什么也过不去,我的牛劲儿上来了,非得弄出个胜负不可。经过一整夜苦战撕杀,第二天早上拖着胜利者疲惫身躯上床的时候,把妻惊醒了。她睡眼惺忪地问道,今天休息,你起这么早干啥,上午别忘了陪我上街。坏了,光顾撕杀把这件事忘了。可我实在太累了,没办法只好悄悄给儿子打电话,请他无论如何帮爸爸个忙,陪妈妈上次街,条件是儿子这个月生活费增加二百。
前几天早晨和妻出去晨练的时候,老远的见一老者长发披散,站在台阶上指手划脚的在演讲。台下足有几十人都张着大嘴,聚精会神地听得如醉如痴。据说此人原是大学教授,“文革”期间因说话不注意爱较真儿,被人批斗并打成反革命,从此便疯了。几十年了,经常到文化广场上演讲,内容都是当前的热点问题。妻说这些人也真是,听个疯子白呼有什么意思。我说他人虽然疯了,但他说的都是没有任何雕琢修饰的话,老百姓爱听。我想也许正因为他疯了,不管他说什么都是疯话。不会有人再和他较真儿了。
已经走出很远了,身后仍不断传来人们为疯子的喝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