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丁香花落[/B]
[B]文/泊 [/B]
雨走了。
带着对人生最原始的追求和千般无奈,如草原上一缕轻袅的白云,缓缓地随风飘去,
散落在浩瀚的苍穹。那是个春寒料峭的季节,苦涩的丁香花刚刚结出鲜嫩的蓓蕾。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随着父亲工作调动,转学来到新学校。上课前,老师把我安
排到最后一排,同桌的位置空着。
那天,窗外正下着细细的雨。老师刚要讲课,一位梳着条粗辫子的女生,打着把
破旧的黄油纸伞,高挽着裤脚,匆匆赶到教室,坐到我同桌的空位上,耳边传来轻轻
地喘息。
我叫昊,是刚转来的。嗨,你的脚踝流血了。我一边做着自我介绍,一边从练习
本上撕下张纸递过去。雨一边告诉我她的名字,一边用纸拭着脚踝上的血。然后,对
我报以愧赧的微笑。那笑容,如四月里的丁香花,充满着含蓄,并透着诱人的淡淡幽
香。
她的家境贫寒,父亲又是个嗜酒如命的男人。上课的时候,我常发现雨把纸捏成
团放到嘴里嚼着。我告诉她纸是很脏的。她低着头回答说,有点饿。眼圈红红的。此
时我才知晓,雨常常是饥肠辘辘上课的。从此,我便以带午饭为由,常给她带点吃的。
来到新的班级,有的孩子是欺生的。每当我和别的孩子发生冲突时,雨总是站到
我这边,果敢地斥责他们,并不断地扯着我的衣襟,让我离开。她的这些举动,我特
别反感,觉得是对我男子汉人格的沾污。而雨只是默默的流泪。望着为我而泪水轻流,
面似丁香花般苦涩的雨,心中除充满愧疚之情外,不断萌发着走向成熟的冲动。
我的家乡在大沁塔拉草原上,每到早春时节,家家都要到草甸子上拾引火用的柴
禾。在我家,这些活是哥哥姐姐们的事情,可在雨家,她是唯一的大孩子,只有她去
了。雨便约我同往。北方的早春,没有江南的翠绿与花红,有的只是尚冬眠未醒的枯
黄野草,以及散落在无限空旷和荒芜中的簇簇苦丁香树。走累了的雨,想坐下来休息
一会,我说这里连依靠和避风的地方都没有,让她再坚持一会。雨轻轻地说,你能为
我挡风,你就是我的依靠。我们背靠着背,相互依偎着坐在松软的草地上,春风仍带
着寒意,可我们彼此的心却是暖暖的。
雨学习是刻苦的,当时在年级里都是尖子,可那个时候还没有恢复高考制度,人
们也不太看重这个。而受过良好的传统教育、两个女儿都是中学老师的母亲,对孩子
的学业是很在意的,常叮嘱我要象雨那样好好学习。我其实学习也不差,只是和雨比,
因男孩子的粗心和马乎,考试常差那么一分半分的。可为了和雨亲近,也是为了在母
亲面前表现出我的虚心与上进,放假的时候,我常约雨到我家来做作业。当两个小脑
壳挨到一起时,雨那如兰的气息,幽幽的发香,常使我心鸾意马,想入非非。

一年后,我们都上了中学。虽不在一个班,却在一个校,彼此常见面的。有什么
事也常在一起商量。就这样,在相知相近,相依相偎中,中学毕业了。
那个年代的中学生,毕业后大多数人只有一个选择,下乡插队。我和雨虽不在一
个集体户,但相距也就十来里路,不是很远。离开家后,我们俩尤如两只离巢的小鸟,
在倍感孤独的同时,心中充满着对往夕的无限眷恋,两颗心紧紧地挨着。
我每次回家或从家回集体户,都要路过雨插队的村子,当然要停下来去看她。雨
每次看到我,老远地就向我跑来,脸上洋溢着柔媚和灿烂。好在她那个集体户的知青
都是我们的同学,彼此很熟识,我和雨的相近,也没有引起大家过多的注意。
一年后的一个初冬,天上飘着轻柔的雪花。我和集体户里的一个女同学回家取过
冬的衣物。在路上闲聊中,她很神秘地告诉我,雨在谈恋爱。我听后脸色绯红,以为
她是在说我。但接着她却告诉我,那个男的是他们集体户的户长。当时,我仿佛一下
从巅峰跌落到谷底,心中充溢着难以言欲的失落和悲凉。
那一年的岁尾,情感还很稚嫩,心胸还不太开阔的我,带着几分自认为的悲壮,
决然地踏上了西去从军的列车。临行前,我曾反复告诉母亲,雨要是来我们家,千万
不要告诉她我的通信地址。后来雨真的去了我家,向母亲打听我的情况和联系方式,
被母亲婉言搪塞过去。对此,母亲虽然很茫然,但她知道,已经成人的儿子,这样做
自有他的原因。
参军后的第四年,我很幸运地考上了军事院校,上大学去了。入学前,我接到中
学老师的来信。信中说,雨已经结婚了,此时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虽然
很疼,但很快就过去了。那年为配合作战部队演习,春节都没休息,一直到四月份,
学校才给每个学生放了半个月的假。我正在整理行装,准备回到我阔别了五年多的家
乡,一位很要好的中学同学来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这么多同学就我一个出息了,
这次回去可要好好聚一聚。信的结尾说,顺便提一句,雨前几天因煤气中毒死了。听
到这个消息,我这次不光是心痛,而是心碎,碎得很彻底,如随风散落的丁香花。
我参军后不久,雨就与那位相恋的男户长被招工回城了。回城后,那位男户长嫌
雨家孩子多,太穷了,与雨分手。之后雨经人介绍,与一位工人相识。半年后,两个
人就结合了。婚后的生活很艰难,连住处都没有,只好暂住在亲友家。好不容易积攒
点钱,在市郊建了两间平房,雨的男人却累住院了。那时雨的儿子还不满周岁,白天
在医院伺候男人,晚上回家照顾孩子。那天晚上,身心疲惫的雨,在煤炉子尚未息灭
时便睡着了,从此,她永远地睡着了。
听到雨的死讯,我的心一直充满着愧疚,如果当年我不意气用事,不参军到部队;
如果我不心胸狭隘,到部队后仍保持与雨的联系,雨能这么早地夭折吗?女孩子心思
是慎细的,雨的家境不好,使她很自卑,而我的家庭条件要比雨家高出一筹。受过良
好的传统教育的母亲,对子女和儿媳的要求是很挑剔的,而我在娶妻上能独自作主吗?
这些雨恐怕会很顾忌的。所以他会选择男户长,会选择那位一贫如洗的工人。时至今
日我才懂得,雨在我心中,一直占有重要的位置。爱是绵长的,而对所爱的选择,如不
及时把握,稍纵即逝,会让人悔恨终生的。而我现在才明白,又有什么用呢?
火车带着我这颗破碎的心,缓缓地驶进家乡的大沁塔拉草原。透过车窗,映入我
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茫茫嫩绿色的野草,一簇簇丁香树,花开正艳。坐在车里的我,
仿佛感觉到了花的芬芳,那是雨的气息。列车广播中,正在放着一首缠绵的曲子,“只
怪你和我相爱得太早,对于幸福又了解得太少,于是自私让爱变成煎熬。上天让我们
相遇得太早,对于缘份却又给得太少,才让我们只能陷在回忆中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