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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发表于 2006-3-20 02:05 只看该作者
失色之城
- 唐七七
我叫唐七七。
我是一名心理咨询医师。
那些七彩缤纷的颜色我只能正常地分辨出两种——黑和白。我常常把红绿搞错。间或会把蓝色叫做紫色，把紫色叫做蓝色。
没错，我是个色盲患者，医学上称之为三原色中的绿色弱视，或者常说的红绿色盲。我从来不穿色彩鲜艳的服装，免得人家嘲笑我穿的衣服颜色太不协调。我的衣橱里只有黑色系的衣物——黑色内敛背后的张狂；控制的欲望中伸出的反抗；极力的渲染和极简。
每天早上7点30，我从家里出发，骑20分钟的车去咨询室，骑自行车时，我很难把红灯和它后面的绿色树叶分清楚,所以不得不特别地当心。我不止一次地冲出十字路口，但幸好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因为我的色盲而发生交通事故。在咨询室里我的工作是微笑着听每一个需要倾诉的人诉说，然后为其量身订做一套心理调整计划，同时会适当地配合使用一些药物来加快和增强治疗效果。
在朋友的聚会上，我邂逅了苏然，一个以写字为生的英俊男人.
苏然
我叫苏然。
在这个城市里，我像一只昼伏夜出的野兽，白天睡觉，晚上则听音乐写字。
我是个以卖字为生的写手。
我的父母都是成都某院的高干，我从小幸福快乐，甚至在娇惯下长大。可我一再拒绝了父母为我联系的好工作。我拒绝束缚。
我曾经有过无数次的恋爱。每一次我都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可每一次都会很快的结束。我从来就没有耐心重复我做过的事情，尤其是恋爱。
我是一个有心理障碍的人，愈是爱一个人，就愈是说谎话。我从早到晚地欺骗她，心安理得。很偶尔的，我说些实话。后来，我开始无法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有时候幻想中的东西会跳出来，变成真的，把自己都骗过了。于是，我认为所有的恋爱都只是在幸福中痛苦，或者在痛苦中幸福，我想我没有必要让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幸福或者痛苦。
一次偶然的朋友聚会，我遇到那个叫唐七七的女子。
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她是如此的安静且甜美。
我爱她，可我却控制不了地去伤害她。我说过，我愈爱一个人，就愈是伤害她。
唐七七犹豫地说她是色盲患者。我不在乎。其实就算她什么也看不见，我依然会爱她。我知道她希望听我亲口说出来，可是我什么也没能说出口。我怕我一说话，就会变得和心里想的相反。
所以我宁愿沉默。
看她转身，我伸出双手，想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可最终只化做一个手势停留在半空。
唐七七和苏然
苏然是我这一生中最爱的男人。
苏然从来都只在痛苦的时候才会想起我，他快乐的时候几乎忘记我，从来不在乎我的感受。他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贪玩而没有责任心。
他说写字其实是一件很累很颓废的事，每次写完稿子都像抽尽了身体里的所有力气，绝望得让人窒息。
他会在不写字的时候给我放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星空》，《威尼斯之旅》，《午后的旅行》是我们最钟爱的曲子。
然后他用微凉的舌头亲吻我，或者死命的收紧双臂，狠狠的抱我，直到喘不过气来。
他说有时候会莫名地想象着死亡的样子，说他不知道死亡真正降临的时候，会不会像别人说的那样感到恐惧，可是，如果有一天他什么都失去，并且写不出任何字的时候，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
我所能做的只能是沉默的等待，容忍着他尖锐的语言攻击。我一定是个不合格的心理医师，眼睁睁的看着苏然在自我的世界中沦陷,但我却救赎不了他。
和苏然在一起的大多时间都是我说他听，我把我在咨询室里客人告诉我的故事讲给他听,他把我讲的别人的故事写成小说，然后给我看。
我告诉苏然我是色盲患者。他不说话，他只是沉默但我害怕沉默。沉默会让人哭泣，可是我不想让他看见。于是我背过身咬着嘴唇，任凭泪水滑落。
苏然和唐七七
唐七七是令我这一辈子都挂念的女子。
可是我却用我的任性和欺骗伤害着她。
她喜欢温柔地抚摩我的头发，她说我亲吻她的时候让她想起果冻布丁的味道。
七七受了委屈从不当着我的面哭。有好几次我都知道她背着我偷偷抹眼泪。
可七七过24岁生日那天我却让她当着我和那么多朋友的面哭了。
七七24岁的生日很热闹，她的很多大学同学都赶来为她庆贺生日。后来有人喝多了就起哄，“苏然你什么时候娶我们的七七呀?我们大学里以前追七七的男孩子可多了，你要不抓紧，七七被别人抢了去的时候可就只有后悔的份儿了!”
我很想说，“苏然这一辈子只娶一个叫唐七七的美丽女子做老婆。”可我听见自己说，“她只不过是我穿过的一只破鞋，谁稀罕谁捡去好了。”
七七原本洋溢着幸福的脸倏地惨白，紧接着眼泪就一串一串地从眼睛里涌，那一刻我想七七的忧伤是从心底开始往外蔓延，失望浸透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所有的人都惊讶地望着我，继而开始愤怒。却终于被七七制止。
所有的人都离开，满地的狼籍。
七七站在对面看我，她说，我以为平抚你的心灵只是时间的问题，可到最后，你依然用你的方式刺伤了我。我们其实根本就不懂得怎么去照顾对方，以为倾尽了自己的全部这就是爱了，可是我错了，以至于痛心刻骨。
七七像动物受伤时的呜咽的哭声让我的心疼痛。我在狠狠伤害七七的同时也狠狠地伤害自己。那种疼痛，像是安了钢钉的刷子将心的表皮一层一层地涮去，直至见底。
唐七七
我不记恨苏然。他始终是我一生最记挂的男人。
可是我却必须离开这座城市。
我已经再也承受不起苏然的任何攻击。即便我知道在他的心里是那么的爱我。
成都的夜，妖媚如蛇。我在这个城市里欣赏着灰白的灯光流转和男男女女暧昧的笑容。
第二天，我去了四川最边远的一个县城。他们说这里是离太阳很近。
我在县里唯一的一所中学里找了份教语文的工作，并且租了一间藏民的房子住下来，渐渐习惯每天吃糌粑，喝酥油茶。
没课的时候，我会坐在学校后面那片柔软的草坪上，抬头仰望天空的时候，会想念苏然。
我知道自己不会忘记那个叫苏然的男人。
苏然
唐七七离开了这座她熟悉了24年的城市。
每每我在深夜写字的时候都会想起这个温婉的总是微笑的女子。
我想念她。
想她笑着说我亲吻她的时候有果冻布丁的味道；想她扁着嘴背着我偷抹眼泪；想她在24岁生日party上忧伤的脸和绝望的哭泣……
一年以后，我收到七七的来信。纤细的字体，纯蓝墨水的笔迹。
七七在信里说她在一个很温暖的小县城，那个县城有着望也望不尽的草原，草原上有一群一群的牛,羊和马；有清澈得让人想跳进去的小溪，小溪里全是没有鳞甲的鱼；有高高耸立的雪山，爬到顶上俯视全城的时候会忍不住兴奋地尖叫；还有那些淳朴牧民粗犷的山歌和激情的锅庄。
七七说她想念着一个叫苏然的男人，一如既往。唐七七26岁的生日，我写了我跟她的故事，给它取名叫《失色之城》，七七识别不了除黑、白以外的颜色，可她在小城里找到了生命的颜色；而我失去七七，即使能看见所有美丽的颜色也犹如色盲。结尾我用了七七信里的最后一段话:
燃烧之所以永远看不见熄灭，是因为它在靠近熄灭的那一刹已经完成了整个生命，而熄灭却才刚刚开始，就像昨天永远也看不见今天。我们都不曾拥有过彼此，我们，都只有自己。
我吞下一整瓶安眠药。
我想着七七说她想念一个叫苏然的男人，一如既往。
我开始微笑，像七七那样的。
七七，你听见了吗，这一辈子，苏然只爱唐七七。
我在七七的微笑中，沉沉睡去。
我们都曾经是一个人心里的天使。只是时光逝了， 我们也开始变得无语。终于在某一天回头一看。谁也已经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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