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 念 你,我 们 的 朋友
那年大学毕业时,舍友问我,你这么爱管闲事,要是在古代,一定是位侠女,毕业后你想做什么啊?我说,可能是居委会大妈的角色吧。没想到,我没成为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却拥有一份更为神圣的职业——新闻从业人员。舍友笑着说,这下让你的爱管闲事有用武之地了。而我心里明白,这个职业,让我更多了一份责任感和使命感,也让我渐渐成长起来了。
一转眼,我已经在新闻广播呆了三个年头了,我是一名导播,工作平凡而必不可少。每天,我都快乐地接听市民的电话,聆听并且记录着这样或者那样的话题,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先生(小姐)你好,这里是厦门新闻广播,你贵姓,电话号码给我们留一个好吗,您反映什么事情呢。三年的时间,我接听了数万个市民的热线,投诉的,建议的,咨询的,求助的,感谢的,等等等等,每个热线的内容,都能在OA系统中看到记录,每个拨打热线的人,都和我有过或多或少的交流。而在这里,我怀念起了一个人。
钟山菊,当我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十指突然痛了一下,十指连心,我知道了自己心的温度。钟山菊,现在我的手机里还存着她的电话,但我,却再也不能给她打电话了,再也听不到她如婴儿般细弱的声音了,她,已经离我们而去了。
书,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它可以将你的过去完整无缺的保留着,当你想看的时候,随手一番,记忆又回来了。当一件事情成为过去,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不要忘记,而文字,便是最好的怀念方式。就让我用笨拙的笔触,记录下她的故事。
认识山菊,是在2003年的初秋,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非常柔弱,细微的声音,她告诉我,她的箱子被保姆偷走了,里面有现金、身份证、存折以及所有的衣服,希望我们能够帮她寻物,也想告诫听众朋友,对保姆一定要多一个心眼。当问起这个保姆的样子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她,是一个盲女。那是我和她的第一次接触,也记住了她的名字——钟山菊。
广播的力量是无穷的,没多久,就有听友反映,在后坑一带找到了山菊的身份证和衣服,当我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时,她高兴地象个孩子似的笑起来。于是,她成了我们台的忠实听众,不多久,她已经可以叫出好多主持人的名字了。而我,也渐渐地知道了她不幸的身世。她1972年出生,从小双目失明,高位截瘫,7岁被父母遗弃在江西,一个好心的老奶奶收留了她,并靠捡垃圾养活她。老奶奶去世后,她就在孤儿院长大,自学中医推拿,长大后便拄着拐杖到处流浪,靠推拿维持生计。2002年,她流浪到漳州,在旧货市场认识了一个男人,并和他结了婚。她靠推拿赚钱,而那个男人照顾她的生活起居。2003年夏天,应厦门朋友的邀请,他们一起来到厦门给人治病,租下了后坑的一间出租屋。由于小时侯的营养不良,加上劳累过度,多年的旧病一下子爆发了,山菊卧病不起,而就在这时,狠心的丈夫却弃她而去,把她留在了潮湿破旧的出租房里,好心的房东帮她请了一个保姆,没想到保姆卷走了她所有的家当。
我们新闻台决定帮助这位不幸的盲女,那时我们有一档节目叫做《新闻故事》,主持人黄辉采访了她,当这个感人的故事在节目中播出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的反响,许许多多的听友打来电话,询问她的消息。于是,有人给她送饭,有人陪她说笑,出租车司机李师傅用车之便经常给她捎些东西,18岁的女孩小林去照顾她的起居、陪她聊天,海洋学院的刘同学给她送去了水果,吴先生为她存了电话费,一对林夫妇特意从泉州赶来,给她送去了水果,还帮她交了房租。这些热心人的帮助都给孤独的她送去了春天般的温暖。钟山菊的生活出现了转机,对以后的生活也充满了希望,她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些陌生的面孔因为电波而紧密相连,让她看到了亲人。与此同时,大家还纷纷伸出援助的双手,为她捐钱让她治病,一百、五百、一千、两千,短短半个月内,捐款数目达到了两万元之多。不是亲人却感到胜似亲人的温暖,这是钟山菊给我们打电话说的一句话,她已深深地活在这些感动之中。
善良陌生的人们默默地帮助着她,而她身边最亲的亲人却给了她又一次的打击。她的丈夫得知她不但没有死去,而且受了那么多人的馈赠时,又回来和她重归于好,在一个秋天的中午,那个男人竟然拿走了她的存折,取走了所有的钱,再次消失了。那本存折里,都是好心人给她的捐款啊。这一次的伤害,无疑是给山菊一次致命的打击,已经体弱的她再一次倒下去了,从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善良的山菊曾一次次原谅了丈夫,但经历了那件事以后,她对他的感情和希望已经灰飞烟灭了。她是不幸的,也是坚强的。她想到了用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她向法院起诉要求离婚,要求丈夫归还那两万块钱,并要求丈夫支付她的生活费。于是,《法律伴你行》节目主持人李珊为她请来了律师,帮她写好了起诉状。在多方帮助下,她终于离婚了,但对方仍然不承认拿走了她的钱,并且拒付生活费。她只淡淡一笑,说没关系,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山菊患有心肌炎,帕金森综合症,脑萎缩等多种病症,加上下半身已经全部瘫痪,一切行动都只能靠手来完成,况且眼睛看不见,磕伤碰伤撞伤是常有的事。离婚后的她没有任何亲人,2004年春节前,在一些好心人的帮助下,她从后坑搬出来,租在仙岳里小区的一间柴火间里面,柴火间只有四五平方米,屋里一张铁架单人上下床,一间小卫生间,一张单人宽的小桌子,放着一些好心人送的开水瓶,电饭煲,以及一点碗筷,床边一张凳子是她用来上下铺的工具,门边放着一张轮椅,这是她全部的东西了。
她是个很坚强的女性,医学上认为,她能活到当时已经算是奇迹了。但是她的生活状况非常糟糕,虽然在我台播出后,很多好心的听友在关心,帮助她,给她买点吃的,给她打扫卫生,但是这也不是长久之际,很难想象,如果几天没有人来看她,她可能就会离开这个世界。
山菊结婚后户口就落在了漳州,所以无法在厦门享受一些待遇,但是这样一个卧病在床,又没有任何收入的人如何生存呢。在领导的支持下,我们以新闻媒体的名义,给厦门民政局,慈善机构,红十字会等写过信,希望能够尽一点力量,帮助这个不幸的女孩。这些信件受到了相关部门的重视,他们亲自上门看望山菊,给山菊送来了钱以及一些基本用品。但他们也表示,救急不救穷,最根本的解决办法,就是把山菊送回漳州,享受漳州的优惠政策。但当我们把这个想法告诉山菊时,她哭了。
漳州是她的伤心地,她不想回去,更重要的是,她舍不得我们,舍不得每一位主持人,舍不得每一位好心人,舍不得厦门这么一个充满爱心的城市。于是,她留下来了。
2004年3月8号妇女节,总监王露娅亲自买了一些生活用品,走进了山菊的柴火间,给她送上了最忠心的节日祝福。山菊再一次做客我台铁成和小娟的《给我发短信》节目中,我也按照领导的意思,送了山菊一台收音机。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下午,阳光暖暖的照着,在屋外,山菊坐在轮椅上,听着收音机,露出了最灿烂的微笑,感谢晓霖,把我和她的那一瞬间永远的留住了,也永远留在了我的脑海里。
山菊是不幸的,从小到大,她受过的苦太多了,然而,山菊又是幸运的,新闻台的每个人都在关心着她,听众也在关心着她,山菊不再寂寞,而我,也常常可以看到她开心的笑容。看望山菊,陪山菊聊天,成了我工作之余不可缺少的事情了。
这里还要谢谢我的朋友们,小蔡,小云,小郭,小阮,等等等等,他们也都成为山菊的好朋友,有空的时候,我们都会相约到小屋子里看看山菊,喂她吃饭,陪她说话,大家互相讲着高兴的事情,讲着笑话,整间屋子都弥漫着笑声,躺在床上的山菊,也总是露出开心的笑脸。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安好轮椅,抱她出来,带她去鼓浪屿听听海风,山菊说,她已经看到蓝天,白云,还有小花小草了,现在想想,那时的我们,是多么开心的啊。
可能老天又妒忌山菊的幸福了,病魔一次又一次向这个已经瘦的不足50斤的山菊发起了进攻,2004年夏天,山菊的病越来越重了,她的下肢已经完全萎缩了,她再也坐不起来了,只能终日躺着,这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但山菊是乐观的,也是聪明的,她告诉我们,只要垫些报纸在她身下,经常帮她更换新的报纸,这样既方便,干净,还可以省钱,于是,我们收集了好多旧报纸,每次去看望山菊,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帮她更换报纸,保持她的清洁。我们痛恨病魔,却无能为力,所能做的,就是尽最大的努力来照顾这样不幸的朋友。
面对病魔和死亡,山菊并不害怕。我不知道当她一个人在小屋的时候,她面对的是怎样的撕心裂肺的痛楚,而当我们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总是露出开心的笑容,说些开心的话题,好象从来就没有过病痛一般,而我们,也是刻意在避开这个话题,只是默默在倒垃圾,洗衣服,喂她吃东西,陪她说话。我仍然清楚的记得,山菊最喜欢吃的,就是我们食堂的稀饭了,她说,稀饭配青菜西红柿,堪称世界美食了。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给她梳头。山菊有一头很黝黑漂亮的头发,顺顺的,滑滑的,在她如此病重的情况下,她的头发依然很黑,很顺,这是令我们惊叹的奇迹,山菊总是笑着对我说,那是因为用你买的木梳梳头对头发很好,而我心里明白,这是作为一个女孩所能炫耀的最后的资本了。
2004年秋天,山菊终于病倒了,在一个深夜里,我们把她送进了中山医院急诊室,医生告诉我们,只能稍微稳定她的病情,因为她的病,根本就无法医治。她每发一次病,就会加重一次,而且以后每次发病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希望我们能有思想准备,并且嘱咐,尽量不要让她感冒,不然病情恶化更快。
山菊曾经对我说,她没有名字,她说她喜欢山菊,因为山上的菊花是一种在深山里不屈不饶,傲然开放的野花,她依稀记得她的父母好像姓钟,所以她给自己取名叫做钟山菊,她告诉我们,不必为她的病担心,她已经很幸福了,她感觉很快乐。
老天依然不对这样一个善良坚强的女孩子宽容,山菊一次又一次病倒了,那一头美丽的头发,也已经开始慢慢的掉了。我们各家各家医院的跑,希望能够有一线生机,但是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医生所能做的,只能是暂时缓解病情。
2004年的冬天来了,我们给山菊添加了暖和的被子,尽量不让她感冒,我们争取每天去看她一次,尽量给她吃上热腾腾的饭,尽量陪她说话,不让她寂寞。我们都是凡人,除了做这些,我们依然无能为力。
眼看着到了12月份了,突然有一天,在中医院江头分院的病房里,山菊对我说,她想回漳州去。看着她坚定的语气,我们除了满足她的心愿,又还能做什么呢?在领导的帮助下,我们联系了厦门民政局和漳州民政局,在2005年1月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厦门救助站的工作人员一行来到医院接山菊。我的同事,《新闻招手停》的主持人彭军也一早赶到医院送行,送上了贴心的问候和祝福。
带着善良的厦门人们浓浓的祝愿,山菊到了漳州,住进了漳州老年公寓,看到山菊终日有专业护理人员在照顾,我们也终于放下心来了。朋友们都相约着要经常去看望山菊,但我却终因自己的懒惰,去了为数不多的几次,现在确是懊悔莫及。
9月份,最后一次去看望山菊的时候,山菊的头发已经掉光了,神志也变的模糊不清了,她已经叫不出我们的名字了。终于,在2005年的国庆期间,山菊走了,静静的走了,那时正是台风“龙王”席卷闽南地区的时候,那时正风雨交加,可能老天也为这样一个在人世间不幸走一遭的女孩而做最后的哭泣吧,而我们,也终没能见山菊最后一面。
山菊,用她自己的方式解脱了,在这个世界上,象山菊一样可怜的或者比她更加可怜的人还有很多,而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我们经常怨天尤人,斤斤计较,但比比他们,我们有健康的身体,有疼我们爱我们的父母,有友好的同事和朋友,我们已经是多么的幸运啊。
山菊,我们的朋友,愿你在另一个世界里能够看得见阳光,能够健健康康,快快乐乐。而我们,也在这里深深地怀念你。深深地怀念你,我们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