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昊泊
雪夜飞车
新年的时候，户里的同学都回家改善生活。反正队里也没什么活了，大家想多呆几天。但五东惦记场院的粮食，急着要回来，没办法，几名男同学只好陪他一起回来。平时，他们来回走都坐火车，有时客车，赶不上客车就坐货车的尾车。因他们都是铁路子弟，和跑车的都认识，叔叔大伯多叫几声，什么事都好办。
那天他们坐的就是货车的尾车。尾车在当地还叫守车，大约有看守货物的意思。守车当值的是个老工人，大家与老工人套了一阵近乎。然后，就坐在一起吹牛胡侃，老工人在旁边瞅着直乐。
水生对五东说，回家前我在大队看到赵书记，他还打听你呢，说你看场院很负责任，既把粮食看住了，又不伤人，很有办法的。赵书记说群众反映你很爱学习，抓紧点滴时间看书。赵书记还让我问你，是不是真想在农村扎根，果真的话，他还想给你介绍对象呢。
别的同学听后，也在旁边打哈哈，行啊五东，在农村扎根吧，你先试试，如果好，我们大家都陪你扎。妈的，那块黄土不埋人呢。
其实，五东心里明白。水生的话，前半部分是真的，通过看场院，他在全大队确实有点名气，这让他很得意，觉得自己还能干点事情。至于后半部分，那就真假难辩了。水生城府很深，说谎话你也看不出来。讲话也很幽默，常拿五东打趣，两个人感情也很好。至于扎根嘛，那明显是说着玩的。扎根的知青有，那是前期，后期下乡插队的知青，很少在农村扎根的。
不过水生的话，让五东听着很受用。今天他觉得心情格外地好，天他妈格外地蓝，雪他妈也格外地白，很兴奋。
五东他们集体户在两个火车站之间。前一个离集体户五公里，后一个八公里。上车的时候，老工人告诉他们，火车在后一个站停。这时天已渐渐黑了下来，但由于原野里白雪茫茫，在雪光的映衬下，能见度还比较好。
快到前一个站的时候，五东突发奇想。对大家说，小的时候经常飞车，再快的火车，他也能平稳落地。小海说你竟他妈吹牛，你以为你是谁，铁道游击队呀。再说了，谁见你飞车了，小点声吧你。水生说，飞车可不是闹着玩的，别开这个玩笑。五东如果有劲没处使，回去后，给大家做饭。女生一个也没回来，正愁着呢。老工人也说，这冻天冻地的，可别乱来。
五东就是这么个人，他要做什么事，要是有人鼓励，他可能干，也可能不干；要是有人怀疑，那他非干不可。
火车虽然拉的货很多，但时速并不慢，大约在六十公里上下。火车快到前一个站时，五东站起来走到门口。老工人急了，上去拉他。五东说，大叔放心，没这两下子，还能梳分头。放心吧。小海说，你小子要是跳下去不摔，我也跟着跳下去。五东说，好，说话算数。谁不算数谁孙子。
五东真尿兴。火车刚进站台，速度稍稍减了一些，五东纵身就跳了下去。刚落地的时候，急速地跟着火车向前跑着，可能是惯性作用。如果地上没有雪的话，他确实可以平稳停下的，但由于站台上积了一层雪，可能有的地方还有冰，他突然脚下一滑，摔倒了，身体滚了几个个，停下了。可能摔得不轻，透过车窗，大家见他半天才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站外走去。
等大家从第二个站下车，急匆匆赶回户里的时候，五东也刚进屋，正在处理伤口。好在他穿得厚，胳膊和膝盖上，有两处摔青了，但都是皮肉伤，不打紧的。脸上有一处擦破点皮，伤得不深，真是万幸。
走向辉煌
第二天，正好大队赵书记到生产队检查工作，听说集体户有几名知青没回家，还在户里，便过来看望。见五东脸上受了伤，皱着眉头问道，怎么弄的？他以为打架打的。水生脑子反映快，连忙说，这事我正想向赵书记汇报呢。五东的母亲病了，他回去照顾。老人刚好点，五东惦记着场院的粮食，便急着赶回来。没赶上客车，只好坐货车的尾车。谁成想，火车到站不停，五东只好冒险跳下来。多亏他有点飞车功夫，只是受点皮肉伤，不要紧的。
赵书记听后，连连点头，好同志，好同志啊。这样吧水生，你是户长，文字又好，过几天公社要召开优秀知识青年代表大会，正在让各大队推荐典型线索。你就辛苦辛苦，把五东的事迹好好整理一下，争取一炮打响。
水生下乡插队前，曾是二十中校团委的宣传部部长，文字相当不错，虽然字理行间还有些的学生腔，但整理个像五东这样的个人讲用材料，还是手到擒来的事。然而，就五东那点本事，那点才干，那点心思，能弄出今天这样的响动，引起各级领导的垂青，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水生和五东家住前后院，从小一块长大。水生仁义聪明稳重，五东也很聪明，但他的才智没有像水生那样用在学习上，而是主要用在淘气上。五东妈从小常唠叨他，多向水生学，你看人家那孩子，站有站像，坐有坐像，除帮爸爸妈妈干活外，就是读书写字，一学学到啥时候。不像你，整天像个跳马猴子似的，不干正事，光扯没用的。
五东对水生很信任，虽然年龄相仿，五东却总把水生当哥哥，平时最听水生的话。水生最喜欢五东的地方，就是五东讲感情，你对他好，他知道，而且永远记在心里。上学的时候，水生当班里的团支部书记，得罪了一个后进学生，那小子召集三个社会小混混，传话要给水生放血。
五东听说后，找到那仨小子，问血怎么放。那哥仨说，与你没关系，一边玩去。五东掏出电工刀子说，放我的血算不算。说完，还没等他们反映过来，五东就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寸来长的口子，立刻，鲜血淋漓。那仨小子当时就被他颠住了。五东对他们说，这事就此拉倒，谁他妈要是再扯，老子就要他的命。
水生知道这件事后，上去煽他一个脖溜子，骂他笨蛋蠢货，那些小混混唬人的伎俩你也当真。五东却笑嘻嘻没事似地说，玩呗。
正好农闲没事。水生也用不着调查采访，他对五东可以说是扒了皮认识瓢。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连着干了几天，调动全部脑细胞，把五东的典型材料搞了出来。交上去后，大队赵书记看了大加赞赏，说这是他看过的最生动的讲用材料。
春耕前，公社召开优秀知识青年代表大会，能容纳一千多人的公社大礼堂，被挤得满满的。公社从下边十六个大队上千名知青中，选了五名优秀知青标兵，胸前戴上大红花，分别上台作报告。
那几天五东一直处在十二万分的兴奋之中。他牢记水生告诉他的话，上台发言，一是声音洪亮，因此，这几天不能喝酒。二是要激昂顿措，讲究节奏。水生陪他反复练。三是不能念白字。这次可看出五东认真了，有时半夜说梦话，都在作报告。
临出门之前，春兰和好几个女生，给五东还化了化装。发现他两只鞋穿反了，让他赶快换过来。弄管钢笔，给他别在胸前，装着有点文化的样子。小海把军帽，春兰把黄军挎都借给他。春兰对水生说，就是脸黑点，总像没洗似的，不行多抹点增白霜吧。水生说他从小就不爱洗脸，这病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就这样吧，黑点健康真实。
几名知青的发言，五东的反响最热烈。开始大家还笑，因为有下乡前誓师大会上的前科。可等五东洋洋洒洒地讲起来之后，大家不仅被五东的事迹所感动，对材料的组织和文字，也十分折服。
听了五东的发言，台上公社韩书记向坐在前排的大队赵书记招了招手，赵书记忙躬着腰跑了过去。韩书记说，这材料是请谁搞的。赵书记说是他们同户的知青户长水生。韩书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但没再说什么。
韩书记说完话，起身向台后的洗手间走去。一会他要讲话，今天的大会使他有一些感慨，想多说几句。近来他肚子不好，先打发打发，省得讲一半的时候出情况。
五东发完言后，想回到台下去，被会议工作人员叫住，说先别走，会议结束公社领导还要与他们五位典型合影留念，陪他们吃饭。五东一听吃饭，挺高兴。像这样的宴席，他真还是头一次参加，那一定不错。妈的，早晨吃多了，快把它弄出去，争取多吃点。这样想着，便转身去了厕所。
后台的厕所，平时利用率低，只有开会的时候用，解大手就一个蹲位。此时，韩书记刚进去。厕所没有锁，蹲位两侧也没有个把手。韩书记年龄大了，蹲下后用手扯着门拉手，这样方便的时候能用上劲。
五东进了厕所后，怕一会有事找不到他，赶忙找蹲位。像那心细的，你先敲敲门，看看里边有没有人。他到好，拉门就想进，却发现里边有人扯着不让他进。他以为是哪个同学在和他这个典型开玩笑。狗日的，和我玩这个。一咬牙，一跺脚，两膀一较力，你给我出来吧！
结果，出来是出来了，却不是他的同学，一看是韩书记，五东傻眼了。韩……。你怎么回事？我……我没怎么回事，我以为是……。是什么是，竟扯犊子，给你吧。说完，韩书记就走了。
厕所事件，在知青们中间传开后，被演义了许多版本。因为这件事，五东在那天的酒桌上，比别的同学多喝了半斤小烧，醉成一团泥，被水生等几个同学扛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