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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散发 2004-12-3 16:21

兼论“伪精英文化”与“大批判文化” (摘自《借我一生》)

   我为什么从文化圈出走,因为他们“全是假的”

  早在辞职之前,我已多次公开发表文章严厉抨击过那种被各级官员捧持、由巨额资金支撑、充满“假、大、空”气息的排场文化、欢庆文化、滥奖文化;同时,我以更大的愤怒抨击了后来越来越普及的谣诼文化、投污文化、盗版文化,只不过我的这些抨击在文化界很少有人响应。这使我产生一种怪异的体验:一反虚假,便陷孤立。

  辞职之后,我观察虚假文化的重点更多地转到严格意义上的文化圈内。首先,是逼视已经取得坐标性地位的“伪精英文化”。

  我国当代伪精英文化的外部特征,是自筑高台、自喷烟雾,让人无法正面看清,因此成为人们“高山仰之”的对象。举一个最常见的例子,电影虽然也可以拍得非常深刻,在本性上还是一种大众文化吧,但让伪精英文化一解读就完全变成了一门玄奥的学问。我抄录一段让大家看看:

  其实,最困难的不是区分,而是体现,也即是弗赖塔格 (Freytag) 的本义,将抽象体现为感性,将生活体现为意象,亦即黑格尔老人赫赫之言之当代表述之通俗模式是也。张艺谋的成果和差距全在这里,固不言自明了。

  在我国现在的文化水准上,这样的伪精英话语确实能把很多人唬得一愣一愣的,甚至引起学生们的崇拜和仿效。这便是由虚假而失控的中国文人。

  卖弄自己在文化细节上的叮咬狠劲,会给文化程度不高的民众留下一个有学问的假象,其实恰恰暴露了中国传统文化由虚假而衰败的一个主因。当文化失去了整体大道的控制,被蠢虫所控制,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远的不说,“文革”的造反“精英”中,有很大一部分就以咬文嚼字的冬烘孑遗方式罗织别人罪名的。我爸爸不是文人,却在“语法”上被人咬嚼而戴罪十余年;有的教授因讲授古代《毛诗》而被咬嚼出诸多影射领袖的疑问而锒铛入狱;有一个学者因朗诵过“日出东南隅”的诗句而被咬嚼出是在歌颂台湾,结果更惨。在他们面前,有一大帮“职业咬嚼户”,能轻而易举地从任何一个路名、店名、人名、校名中考证出一大串严重错误来,结果当时中国的绝大多数地名、店名都不得不改了一遍,真可谓咬嚼万里、气吞山河。

  这些人今天在中国重新走红,有深刻的历史原因。“文革”结束后,人们的文化向往被渐渐调动起来,但是理性精神和文化人格已经破碎,文化基础和文化坐标已经失落,有学问的老人也已经一个个去世。在这种情况下,假洋鬼子和假古董商最能行世,并快速地铺展成一个越来越大的行市,甚至还形成了某种帮会。另一个原因是,各家传媒的编辑们年轻而又繁忙,没有时间钻研学问,看人家甩几句文言文就以为遇到了大师,便整版整版地发表那些胡言乱语,当作“精英话语”请读者享用。

  我观察的另一个重点是更加虚假的“大批判文化”。

  批判——一个多么珍贵的人文命题。中国本应凭着批判精神获得理性重建和历史反思,谁知它却被历次政治运动和整人事件屡屡冒用,更被“文革”大批判全盘败坏,至今尚未修复形象。其间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近年来的“大批判文化”已经虚假到匪夷所思的地步,更遑论让它去改正以往了。

  这种“大批判文化”构成了一种“虚假之链”,几乎无处不假。

  虚假的起点是他们的姿态。装扮出一派“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辞”的英雄身段,但是,他们只敢对着那些有名而无权的人物大声叫阵。叫喊几声,他们还会停一会儿,警觉地四处查看,是不是安全,如果没有让他们担心的动静,便更力口大声地喊叫起来。在舆论荒凉的土地上,这种喊叫声会被人误听成“道义的呼喊”、“知识分子的良心”,其实全是假的。在我印象中,二十几年来每当改革力量与极左思潮搏斗的时候,从来没有见到过现在这些大批判干将的身影。偶尔看到,那也一定站在极左思潮那边一次次点名整人。只是等到事态平静,他们便漂染成了别的形象。

  我对这种“大批判文化”的虚假性看得很透,除了“文革”中目睹过爸爸和叔叔遭受大批判的经历外,还因为知道现今在传媒上最活跃的几个大批判干将的真相。

  其中一位批判干将,笔触尖利,甚至在台湾、香港的读书界,常被看作是具有叛逆精神的大陆文人。遗憾的是,我不小心碰到了那个夜晚。那是一次演出的休息时间,我坐的沙发高背后面,连着另一张沙发,那里有两个人在低声谈话,被我听见了。一个我熟悉的声音在向一位官员汇报文化界有关人士的“思想情况”,倒是那位官员听得不耐烦,一再在劝阻“现在提倡言论自由,文人发点牢骚很自然,不能当一回事。”但汇报者还在急切而低声地说着,打不断。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站起身来绕了一个圈子从比较远的斜角上看看是不是他。确实是他,我没听错,他也发现了我,向我摆了摆手掌,还把身子稍稍从官员身边挪开一点。

  有些大批判干将比较年轻,暂时还没有这么多肮脏履历,却也在极力伪造着整人的资格。例如他们中最糟糕的几个,一般总是中文系出身,有的还写过几篇小说、散文、实在不堪卒读,做文学评论又显然缺少审美素养,于是凭着还算文笔通顺,便悄然改行闹起社会政治批判来了。但他们毫无政治学、社会学、法学的基础知识,只把在文学中学到的那一点夸张、虚构、渲染、煽情,全都用在批判,冒充成了整人资格,转眼便颐指气使,鞭笞四方。

  在中国,要识破这种人的虚假并不容易。当年“文革”中一些歹徒成天高喊“打倒牛鬼蛇神”的口号举着鞭子到处抽打无辜者,逼迫“坦白交代”,一开始被抽打的人还会在鞭影血光中向他们表白自己不是牛鬼蛇神,直到很久才终于醒悟:他们是谁 ? 真正的牛鬼蛇神不就是这些天天打人的歹徒 ? 天下因他们而丑恶,而他们居然还要评判天下 ! 于是夺鞭。

  但由于一直找不到全社会文化精神层面上真正的“公堂”,这条鞭子刚夺下,那条鞭子又来了。其实直到今天,还是这样。

  以虚假为基础的“大批判文化”,永远是专制的帮凶、人间的暴虐。现在有些大批判干将在海外冒充成“人权斗土”,其实他们在国内留下了多少血泪孽债 ! 我不知道还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让海外的有识之士看穿他们的虚假。我所佩服的作家余华在回答意大利《团结报》记者的问题时说到了他对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一些切身感受:

  在我看来中国的知识阶层是一个庞杂的群体,里边有一些优秀的人,可是更多的知识分子正在变得越来越让人讨厌,他们的乐趣只是浑水摸鱼,他们不是将水弄清,而是将水搞浑。 《我不喜欢中国的知识分子》

  由于实在不能承受这一系列令人窒息的虚假,我决定出走。

  其实,追根溯源,这种义无反顾的力量,仍然是由很多年前一种微弱而洪大的声音点燃的。发出这种声音的人很多,几乎是我们这代人前辈的大部分,其中也有我爸爸。在“文革”期间,受罪的爸爸只要有机会与我们说话,说得最多的口头语是四个字,似自语,似叹息,似节拍,不断重复。

  这四个字便是:“全是假的,全是假的……”

  “全是假的”,这四个字,是一个不想继续声辩的宣言。他声辩过,全然失败。爸爸面对的,不仅仅是造反派的蛮不讲理,而且还是一种由无数谎言组接成的强大逻辑迷宫,其间找不到任何一个出口。

  那就不辩了,化作一声叹息。爸爸的叹息是这四个字,刘少奇的水平比我爸爸高,叹息是九个字:“好在历史是人民写的。”意思也是一样:现在你们给我写的历史全是假的。

  谎言和谎言之间有一种“互证”关系,诬陷和诬陷之间有一个“互撑”结构。当它们一次次快速地形成系统,受害者的任何抗议都变成“越描越黑”,因此只能向着家人叹息一声。爸爸的叹息,我听到了,并记住了。

  我不相信自己对此能有太多改变,却可以相信自己对此已不怕什么。我找到了自己生命的又一个起点。

  那么,走吧。

  屈原说:“悲时俗之迫厄兮,愿轻举而远游。”

  从古希腊的希罗多德、德谟克里特开始,西方学人走得更多。到了卢梭,甚至断言“我静止不动时几乎不能思索”。

  路上很累,但与以前熟悉的门庭相比,那是一个比较真实的世界,一个比较正常的世界。天下凡是虚假的一切,都不敢风餐露宿。

  为什么它们不敢 ? 稍稍一想就明白。

风中散发 2004-12-3 16:24

  《新周刊》192期(12月1日出)有个“保卫张艺谋”专题,有兴趣可以买来看看。
  现在的中国,连给张艺谋、余秋雨们叫声好都需要很大的勇气,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悲剧!
  中国人离文明时代,还远着,说白了,其实我们的大多数人,还完全没有资格把张批得一无是处。什么礼仪之邦,什么文明古国,基本上成了讽刺。以前我总觉得鲁迅太于苛求于人,可问题是,鲁迅西归都快七十年了,中国人的人文思想道德意识,都没见什么进步,反而倒退了,能不让人家发发牢骚吗?
  毛的统治,留下了一个习惯性的中国特色思维定势,那就是群体性思维压迫。
  媒体充当什么角色呢?政治人物不能骂,因为可能会坐牢。只好骂艺人、文化人了,对国民的误导却很是不堪!从上到下,这种责任心都很差,就像在大街上把一个女子强奸了,洋洋得意大摇大摆地离开,一群看客大声叫好,而那些路过的不知所以的人反而觉得这个女人有神经病,喜欢裸奔了。

风中散发 2004-12-3 16:28

  如果说张艺谋被全民性地污辱让我感到些许愤怒外,余秋雨的被骂却着实让我感到作为中国人的悲哀了。我很清楚地记住了一个网友说的“一个余秋雨挨骂,整个民族在丢人!”。如果你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心平气和地读完了《借我一生》,再去网上核实核实相关真实性。你会发现,余先生不过是太于追求完美了。
  整个批余事件不过是一群小人兴风作浪,竟然使得余先生成了全民性的“过街老鼠”?那些置疑《借我一生》真实性的所谓当事人,像那位姓孙的(金牙齿),姓肖的(编辑),抓住一些小细节不放(举个简单例子,姓孙的说他补上去的牙齿是白色的,不是金牙齿,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谁说金牙齿专指金黄色的牙齿,只要是金属成份的,都可以叫金牙齿嘛),却对自己被余先生披露的小人行径哑口无言,说明什么呢?说明他们都没法为自己摘掉小人的帽子,这样的小人言行,又有多少可信度呢?
  中国的影视作品,我最不忍心看的就是反右到文革那一段,亲友反目,污辱师长,人性泯灭。
  当代的中国人好像天生对有所作为的人有强烈的阶级痛恨感,是不是跟当年的农民暴动发家有着扯不清的血缘传承?

风中散发 2004-12-3 16:31

  我想摘取的那几段是《借我一生》里最有价值的部分之一,针对这个话题的大讨论,才是真正对中国的文化发展,有积极的意义!可是中国的媒体,乃至中国文化界,却没有勇气去面对,却把矛头转向了个人攻击!若是秋雨先生在中宣部什么的挂个头衔,我倒是想看看哪家媒体敢大胆地骂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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