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侠 2004-4-28 05:36
[原创]我的太阳我的城(长篇连载·17-19)
17.
方天元,省内文化名人,画家。方天元和钱尔力相识多年,无话不谈,也谈得极深,包括臧否人物,评论世相,打情骂俏,包括咒骂各自的领导。他常为钱尔力指点迷津,在画家堆里也有威望;钱尔力喜爱方天元的创作灵性和艺术气质,方天元喜爱钱尔力的开朗奔放和酸文人气质,两人惺惺相惜,相好得也就差换老婆和同性恋了。
过春节时方天元打电话问钱尔力在干什么?钱尔力说上网。方天元粗声粗气的骂了他一句,你他妈的就混吧。比他大十几岁的方天元,动不动就喜欢骂他两句,可见互相并不见外。方天元的骂,生动,有生命力,质感。钱尔力曾不止一次的说听他有趣的骂人,竟然比听领导表扬还舒服。一次中央电视台的某节目采访方天元,老方让钱尔力作陪。钱尔力见面就当着记者的面儿说,方老啊方老,我可成了你的狗了,随叫随到。方天元听了哈哈大笑,说互相为狗吧,我难道就没有当过你的狗?钱尔力就是佩服方天元这种天真烂漫之性,毫不以名画家和长兄之尊为意,让钱尔力极为舒服。
方天元刚从北京看儿子回来,老伴留在北京照顾孩子。方天元在颜料盒里轻轻抖了抖画笔,皮笑肉不笑的问钱尔力,你给我磕头来了?钱尔力说韩美晴去新加坡了,一个人没劲,来找你聊聊。方天元一听哈哈大笑,说我现在也是一人在家,好像除了同性恋,什么事都可以干哦。逗得钱尔力也跟着大笑不止,边笑边骂,故意说,我可没这爱好啊,你这老不正经的。
方天元刚画完一副江南山水的国画,墨韵湿润,神采酣畅,有些吴冠中的味道,或者说比吴冠中的画更带有江南水乡的氤氲之气。钱尔力抽着烟,默默地品味着。方天元的画室很挤,他坐在画案里面瞧着钱尔力的神情,就打趣道,尔力啊,你帮着取个名字吧,取好了,老爷我今天请你喝茅台吃笋尖烧肉。钱尔力调皮的说,我知道你作画比做菜水平高,做菜比做爱水平高。方天元听完又一阵大笑,说你正经帮着想个名字。
钱尔力喝了口茶,嘶嘘有声,茶是上好的铁观音,醇香透体,让钱尔力一下来了灵感。他说:“说真格的,老方,我想这画呢,有点象吴冠中的风格。”
方天元道:“你这是贬我呢,还是赞我?”
“怎么理解是你的事情。但名字我倒想了一个,就叫《北方春节的回忆》吧。”钱尔力不温不火的说。
“好!”方天元一听就来了精神儿“钱尔力呀,我早就说你在机关混厅长不如搞文化吧,果然功力不俗啊。”
“老方,这就叫张力,你懂不懂,叫这名字可以调动人的所有感观。”
方天元哈哈哈大笑,顺手给钱尔力递棵烟,两人漫无边际的乱聊起来。
钱尔力把来意讲了,要方天元出主意。事实上他以前也在电话里向方天元说过副处调儿的事,方天元只是说自己是“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但今天他得了钱尔力之力取个名字,也着实高兴,就想到哪儿说哪,指天划地,骂骂咧咧,帮着钱尔力分析情况。钱尔力边听边颔首同意。听到送礼一折,他说,这事龌龊,我不想干。方天元说,你不干你就试试,保证没你菜。钱尔力说,冷不丁到厅长家里,我不尴尬人家还尴尬呢。方天元呵呵一笑,说,你不懂了吧?然后又苦口婆心的劝了他一番。
方天元的话让钱尔力决定今晚就去看高厅长,但他不知道拿什么好。方天元说,这还不好说,你拿画啊,既体面,又不算行贿,还高雅,以后有啥事再讲嘛。钱尔力知道方天元是个灵透人,即使指点自己去看领导,也不会直截指出让他提着人民币去。但送艺术品,确实是很历害的一招,他平日里也话里话外地听别人讲过类似的事情。钱尔力说,我就送你的这幅画吧。方天元不肯,说还参加全国美展呢。钱尔力说你不肯我就抢,你能怎么着。方天元无奈地笑道,你这无赖小儿啊,真拿你没有办法。这样,我们也不吃饭了,我再重画一张。
钱尔力知道,方天元在省内国内也算声名赫赫,平时他从不索画,就是觉得方天元的画在市面上很贵,六尺整张的就卖到了一万多。今天乐得方天元给他面子,就痛快的答应了。
方天元借着刚才尚未消退的灵感,又开始了调色润墨。钱尔力说,你先画着,我去搞点儿吃的。方天元也不搭话,他作画时不说话,就是肯定。钱尔力快步出去了。
一个小时后,钱尔力提着一袋水饺回来,还冒着热气。问方天元吃不吃,方天元嗯了一声,不知是吃还是不吃,钱尔力只能在旁边陪着他专心地画。方天元腕上工夫十分了得,画笔时尔如飞,时尔如锉,远看其势,水乡水气,近赏其墨,浓纤有韵;钱尔力不时递过纸巾,方天元也不搭理他,用袖子一抹继续挥动画笔。又过了两个小时,方天元吹了口长气,终于画完,累得直不起腰来。钱尔力调笑道,我是个姑娘就好了,给你捶捶背呀什么的。方天元道,累虽然累,但我还得感谢你,你让我又享受了一次《北方春节的回忆》!说完,彼此开怀大笑。
方天元等画稍干了一些,就取出几枚印章,呵气搓上印泥。引手章盖的是“得大自在”,然后用毛笔题款“北方春节的回忆,‘滹沱耕人’方天元作于甲申年孟春之月”,题完又冲着一枚章呵了口气,朱红的章盖在了题字后面,原来是用大篆写的“得大自在”四字,钱尔力粗通文字学,也认得,就大声道:“得大自在,得大自在,好一个得大自在!”
方天元回头看他一眼,说这画算我送你,一会儿你到晴耕雨读堂裱一下,明天你就可以取,他们裱我的画是不要钱的。钱尔力也不答话,从口袋里摸出两千块钱,说老方你拿着,别嫌少。方天元见势大骂钱尔力道:“你小子是不是吃错药了,别人买我的画是买艺术品,你要买我的画我是出卖交情,快他妈的收起来!”钱尔力执意要给,方天元就固执地骂。最后钱尔力说,这样吧,你收一千,你收下我心安理得,这我还感激涕零呢。
方天元无奈地收下了一千,钱尔力说,这才叫哥儿们嘛。方天元说一声,我靠,什么事?钱尔力请他带他去裱画,语气坚决地说“这样啊,剩下这一千我也不要了,咱们今晚把他花光,我请客。”
方天元听完又笑起来,调侃道:“咱俩花一千干嘛?找小姐?”
18.
钱尔力春节后第一天上班,又见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过节后的兴奋和对新的一年充满着某种预期;但事实上,这种预期往往会在第二天就被现实打破,再次回到以往那种套套中去。人们见面总在问,新年好,新年好!仿佛所有新年的不好之处,都在这问声中能得以升华,不好的也变好起来。现代都市人的春节,越来越无聊了。无聊就打麻将、看无休止的韩国肥皂剧。这样反而会更无聊起来,直到许多熟悉的人多日不见,再回到一个办公大楼里时,人们才发现,原来过节还算不上无聊,那至少是变着法儿的找乐子。
钱尔力早早到了办公室,见早已被刘芙蓉搞得窗明几净,连那株绿意苍郁的米兰也被喷了些水,在射进来的阳光下,叶子反着剌眼的白光。自从共渡良宵,二人一直在盘算着以后同居一室办公,该如何面对。尽管通了一次电话,但电话可以掩盖许多人的情绪,不必紧张,也不必尴尬。两人见面,几乎同时说出了新年好,说完就都笑了。钱尔力说:“看看,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刘芙蓉坐下,没有理他。时间在蠕动,二人无语。突然刘芙蓉说:“你别太近乎了。我希望你别大大咧咧的。”这话像是对钱尔力的宣言,让他不要对刘芙蓉太随便了。钱尔力一惊,他本想说,难道我们就是一夜情吗?想想不妥,就说了声是的,不再支声了。但他还是发现一点,刘芙蓉以前喊他钱尔力,连名带姓,不远不近,但今天她变了,说话就你你我我的。不用怀疑,这是一种亲近。
丁明远、张又栋带着处里的几位领导在串处室拜年,寒暄过后,丁明远斜了一眼钱尔力,问他媳妇回来了没有,就坐在沙发上抽起了烟。张又栋大话小话的讲着过年的趣闻,他比丁明远热情的多。丁明远的态度让钱尔力感到发生了什么事儿,他根本没有想到的是,在处里的新位置,也就是副处级调研员人选取就快定案时,自己竟然没有到丁处长家去拜年。丁明远就是烦钱尔力的态度,玩世不恭,一切随心,他不知道钱尔力早已对副处调儿垂涎三尺了,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层。
一会儿厅纪检组长王书记打丁明远的手机,丁明远恭恭敬敬的听完,站起来对他们讲,你们再整理一个卫生啊,王书记说了,一会儿分管我们厅的裴副省长要来看望大家了。说完就一个人出去了,张又栋听完,也跟着快步溜了出去。
十点左右,厅办公室方主任用电动喇叭喊,所有的同志都请下楼,请大家不要串处室拜年,大家在大院里团拜,一会儿裴副省长要来看望我们。
不多时,裴副省长黑色凝重的奥迪A6到了,大家兴奋的鼓掌。裴副省长穿着绒缎般柔软的黑皮夹克,面色润泽,头发黑亮,两双大手与前来迎接的高厅长等厅领导一一握过。钱尔力站在人群中间,一时竟被场面之势打动,动了一下心思想,我啥时才能混到裴副省长这风光呢。不过,到了这位子上,最低得付出二十多年的努力才行啊,可像自己这样的人,愿意这样熬下去吗?刘芙蓉碰了他胳膊一下,悄悄说,裴副省长给大家问过年好呢,快鼓掌。钱尔力回过神儿来,加入了热烈鼓掌的行列。
钱尔力他们处,元旦前最轻松,忙着搞新闻发布会、晚会等事情,忙完就闲得无所适从,直到过了春节,再到三月份时,工作才有些火热。于是他们处今天的每个房间都欢声笑语,大家聊着过年的经历。钱尔力和刘芙蓉谁一天也没有讲几句话,只是下午周灵静过来说,晚上是不是我们四位一年来的要聚一聚啊?钱尔力合上报纸,站了起来说,改日改日,今天我有事。周灵静哈哈大笑,老婆回来了?跟老婆聚吗?钱尔力也不答话,这样的话本来是由刘芙蓉问的,但她看着周灵静,沉稳得看不出一丝声色。
下班前十分钟,钱尔力别过刘芙蓉,打车到晴耕雨读堂取方明远的画。“北方春天的回忆”裱出来的效果更好,如果到市面上卖的话,至少比方明远别的画要价高,他心里暗自感谢方明远,也更钦佩此人的功力。
钱尔力按照方明远的指点,先给高厅长家打了个电话。电话还没接通,他马上挂断了。钱尔力有些紧张,再想想要说的话,鼓足勇气,刚想再拨,晴耕雨读堂的老板说,我们要下班了。钱尔力只得拿着手机站在马路上打过去。手机通了,响着长长的嘟音;没有人接。钱尔力有些懈气,只得先找一家商场,买了一些进口水果儿。再打过去时,一个中年女人接了电话。问钱尔力是谁,钱尔力谦虚谨慎的说,我是高厅长的部下小钱。中年女人防备的说你哪个小钱,我怎么没听老高说过啊?钱尔力叫了声阿姨,解释说我真是厅里的干部。过年了,我想去看看高厅长。中年女人看来就是高厅长的夫人,她在电话那边老远问高厅长,小钱要来看你,怎么办?高厅长的声音隐约可闻,别让他来,有事儿到厅里说。
钱尔力被婉拒,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打电话向方明远问计。方明远那边似乎在开什么宴会,他讲话声音很大,也不避讳场合,骂了钱尔力几声笨蛋,说有时领导的话你要反着听,既然说了,他不让你去你也得去。钱尔力服气的嗯嗯着,仰头看了一下天,雪花儿已零零星星的落下来了,想想方明远倒底是老谋深算,索性就听他的,去!
19.
钱尔力摁响高厅长家的门铃时,十七八岁的保姆开门儿探头问找谁。高厅长的爱人走过来,她显然不认识钱尔力,也跟着保姆问同样的话。钱尔力刚要说,高厅长从大厅的沙发上站起来,他看到钱尔力,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半带高兴半责备地说:“你这个小钱啊,不是不让你过来吗?”说着就示意钱尔力进来,吩咐小保姆倒茶让座。
钱尔力在高厅长家金壁辉煌的大厅里非常局促,欠身坐着听高厅长责备他。大厅足有六十多平米,沙发看来是比利时的,像个黑面包,但极为舒服;冲门儿的一面挂着一幅李可染的名画,对着沙发是一台正在播放NBA的六十四寸等离子索尼彩电。高厅长指着保姆泡上来的茶让钱尔力,钱尔力说我不渴。高厅长夫人站在远处友好的说钱尔力,别客气,想喝就喝。说完就从钱尔力带来的水果带里取出四五个殷红的蛇果,拿进橱房冲洗。
高厅长客气过后,就不再说话,兴趣盎然地看NBA ,一会儿他问钱尔力,你说湖人队赢还是火箭队赢?钱尔力说,哟,我对这个可没有研究。但我希望有姚明的队赢啊。高厅长呵呵一笑,说,你还行,有些球迷的素质。这时高厅长家的电话响了,保姆要接,被高厅长制止住了,他亲自拿起了听筒。对方看样子也像钱尔力一样,要过来看望。但是被高厅长友好的拒绝,说我这里有客,你改天再联系吧。
NBA打完了,果然休斯顿火箭队赢得了比赛,高厅长长长吁了口气说;小钱你如果赌球的话,你赢大发了,说得钱尔力一下子放松下来,胡胡轻轻笑了几声。
高厅长爱人将洗过的蛇果端上来,说这么贵的水果,以后小钱来可不要乱买了。钱尔力说,不算什么,我就是来看望您的。高厅长示意夫人去卧室,问钱尔力有什么事吗?钱尔力吭哧吭哧的胡乱说了几句,高厅长显然看出了他的来意,故意不点破。钱尔力微笑着道:“我给您带来了一幅方明远的画,您瞧瞧?”高厅长哦了一声。
钱尔力赶紧将方明远的画打开,铺在沙发前的台几上。高厅长抽着烟,不动声色的欣赏。不一会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说:“这个方明远在省内还算一等一的高手儿,我们去年五一在皇陵参观,正好赶上他的一个展览,从那时就认识了。听说他的画在市面上很贵的。”钱尔力敏捷的说:“什么贵不贵的,艺术品嘛,画家高兴就涂几笔,说白了不就是一张纸吗?”高厅长会意的笑笑,道:“小钱我可批评你了,你作为宣传干部,可要懂得尊重艺术市场的规律哦。”钱尔力笑说:“您要是喜欢,就挂在墙上吧,我看沙发上还缺一幅画呢。”
高厅长正襟危坐,批评钱尔力道:“这画儿你拿回去,愿意挂自己挂。我可不能挂这样好的画儿。你看墙上这幅李可染的春山图,其实是秦皇岛一位画家仿制的呢。”说完自信的笑笑,凭钱尔力的眼力,他知道这画儿一定是李可染的,当代好像也没有谁能摩仿这位大师的作品了,且此画笔法细腻,色彩灵动,浓秆有致,绝对不是赝品;他只作不知,佯装不懂的样子微微含笑。
高厅长示意钱尔力卷起画来,并嘱付他拿走,然后又漫不经心的讲着今天裴副省长来拜年的话题。钱尔力本想直说来意,但他又觉得冒昧,不知怎么表达,只有附和着高厅长漫聊。过了几分钟,钱尔力感觉高厅长这样的水平,什么看不出来,索性就不说来意了,起身告辞。高厅长说你带着画儿走啊,钱尔力不听,执意往门口儿走。这时高厅长的爱人也来送客,她不知二人说的画儿指什么,也不便插言。
钱尔力走到厅长家门口要开门时,高厅长大声说:“钱尔力,我可要批评你了。你要不带上画儿走,我明天让司机给你送到办公室去。”钱尔力无奈,只得回身取了画,感觉有些不大舒服,就说,您大概觉得不好吧,说完又觉莽撞,无趣的向外走。高厅长说,好当然是好,你要知道这画儿可不是随便要的。说完就伸出大手,与钱尔力握别。
钱尔力听到此处,心头一亮。明快的伸出双手和高厅长握了一下,意味深长的说,您家的报纸取了吗?高厅长一时反应不过来,厅长爱人急道,取了取了,哪有下班不取报的道理。钱尔力听后冲着她微微一笑,道,也许还落下了几张呢?高厅长还是不明白,说钱尔力你怎么这样着三不着两的,快走吧。钱尔力道了声厅长阿姨再见就下了楼。
楼下的报箱是按门牌号排列的,钱尔力上楼前就注意到这点。他轻轻的将画轴抽出来,然后对折几下,放进高厅长家的报箱里,还故意露出了点头儿,好让他们家的人发现。钱尔力为自己的创举非常满意,他甚至觉得这个创意超过了他来送画儿本身的意义,至少这说明他钱尔力还不算笨。想到此处,平添了几分力气,快步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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